目標A像觀察哨,目標B像核心技術人員,目標C像深藏不露的老敵特,目標D像有文化背景的聯絡員或新生力量,目標E則像是個保險絲。
他們都有可能。
但也可能,其中只有一兩個是日諜,其餘都是無辜旅客,自己只是過度解讀了他們的行為。
這裡面可能有中村,也可能沒有,也可能這裡面就只有一兩個日諜小組組員。
或者全部沒有,但那種情況的話,蘇浩真得懷疑自己的刑偵能力了。
蘇浩看了一眼懷表,又過去了兩分鐘。
列車已經疾馳了十分鐘左右。
按照常理,如果中村要取消行動,現在應該已經做出決定了。
蘇浩的神經繃到了極點,更加仔細地觀察著車廂內的任何細微變化。
尤其是李大毛和目標B,他們是已經相對明確的目標,中村如果要取消行動,很可能會優先觀察他們的反應,或者向他們傳遞信號。
李大毛依舊如泥塑般蹲坐著,毫無動靜。
目標B也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坐姿,目光平靜。
目標A還在「看報紙」,但似乎翻頁的頻率慢了些。
目標C不緊不慢地剝著花生。
目標D還在看日文雜誌。
目標E……那頂寬檐帽依舊低垂。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越是正常蘇浩越是有些焦躁不安。
難道……自己這趟車白上了?
只剩下最後強行逮捕李大毛和目標B這一條路?
不!再等等!
按照剛田川的審訊記錄,往往組長開始提示組員進行情報投入收取時,往往是在列車啟動後的十五分鐘後。
而前十五分鐘就是組長在甄別車廂是否安全的時間點。
這個時間也被稱之為安全檢查點。
蘇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
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冷靜。
而且雖然日諜小組事先有過約定十五分鐘的甄別安全時間。
但杭州開往上海的火車中途最先停靠的站點是臨平站,最快也要火車開動後半小時後才會停靠站台。
而這個時候,哪怕車廂內的日諜小組成員得知此次行動取消,他們也不會輕易離開此車廂。
畢竟現在離開這一節車廂,反而最為顯眼,只有可能站點停靠時才會順著人流下車。
所以自己嚴格意義上有三十分鐘。
只不過....如若十五分鐘內無法甄別,那隨著日諜組長發出示警暗號,那所有日諜小組成員全都會進入靜默。
那後面十五分鐘搜尋的難度只會直線提升。
想到這裡,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手指在有節奏的在旁邊黃嵩大腿上敲擊著內部溝通的摩斯電碼,將自己標註的幾人眼下標註的幾個可疑人員先傳遞給黃嵩。
以便在接下來最後無奈抓捕時不至於過於倉促。
大腦卻如同高速運轉將所有的信息碎片反覆拼湊、拆解、再拼湊……
就在這時,一陣叫罵聲從後方廁所方向傳來。
「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在廁所燒紙?咳咳咳!」
隨著一陣叫罵聲,眾人就聞到一股子燒糊的氣味。
蘇浩也是眉頭緊皺,他注意到剛剛說話的赫然是那個胖商人。
但很快蘇浩就是一愣,不對!
廁所燒紙?
這種情況明顯有別於常規可能發生的事情,絕不是意外!
示警?!
是日諜小組已經示警了!
蘇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見此蘇浩連忙朝一旁的黃嵩示意。
而黃嵩點點頭,與不遠處的幾名弟兄眼神交匯了一二。
片刻他這才低聲道,
「剛剛他們也沒注意到除了那個胖子外上一個是誰去的廁所。
不過可以肯定,咱們前面幾排應該都沒去過,這點可以肯定!」
聽到這個答案,蘇浩眉頭微皺。
但也沒太意外,畢竟大夥都在努力甄別旅客有忽略也難免,只是心中多少有些不爽。
也就是說後面幾排的旅客內必然是隱藏了一個除醫生和李大毛外的一個日諜。
不過現在他想的不是這個問題。
現在距離十五分鐘還有幾分鐘的時間,現在就示警,那意味著什麼很明顯!
這個中村發現了異常,果斷髮出了中止信號!
他發現了什麼?
是發現了什麼才如此果斷?
是發現我們的人嗎?
又或者……他僅僅是因為始終沒有在車廂里看到本該出現的剛田川,出於最高級別的謹慎,直接判定為危險,啟動了預案?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著蘇浩他們的身份可能已經暴露,至少引起了中村的高度懷疑。
那麼接下來的抓捕行動,將變得極其危險。
對方是訓練有素、窮凶極惡的日諜,一旦意識到被包圍,很可能狗急跳牆,拼死反抗,甚至在這狹窄擁擠的車廂里交火。
那樣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自己以及自己弟兄出現傷亡的可能性極大。
蘇浩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全身肌肉微微蓄力,右手悄然滑向腰間隱藏的槍柄。
腦海回想著目標A瘦高個、目標C剝花生男、目標D看日文雜誌學生、目標E帽檐女。
但很快蘇浩就稍稍鬆口氣。
因為他想到,自己的危險感知,並沒有預警。
看來,中村或許並沒有直接鎖定他們。
起碼沒有鎖定他!
那麼他是僅僅因為剛田川的缺席而發出了中止信號。
他還在觀望,在評估,並沒有確認車廂里一定有危險?
但無論如何,信號已經發出。
這意味著留給蘇浩甄別和抓捕的時間,進入了倒計時。
一旦日諜組員們確認了中止指令,他們就會徹底靜默下來,像普通旅客一樣,直到火車在下一站停靠,然後隨著人流悄無聲息地消失。
時間不多了啊!哪怕算上靠站的時間,也不過才十幾分鐘了!
可是,中村到底在哪裡?
他是怎麼觀察車廂,又是怎麼確認剛田川不在的?
蘇浩自問觀察得已經足夠仔細,尤其是對那些最早進入車廂位置便於觀察的乘客。
目標A、B、C、D、E……他們都存在可疑點,但似乎又都缺少一個決定性的、能將他們與中村這個核心身份聯繫起來的證據。
中村的觀察,一定需要一個相對全局不易被察覺的視角。
起碼這些目標的位置大多都很難觀測到全局。
且蘇浩一直在通過餘光,以及藉助夜晚車窗的反射在觀察各個旅客。
加上他的位置很好,這才能一覽全局,就這樣他依舊難免需要不著痕跡的觀察。
可他並未發現有誰有他的位置這麼好,且有不停能觀察全局嫌疑的。
對了!車窗!
他猛地眼睛一亮,對了!自己怎麼忽略了這點。
重新審視整個車廂的布局、光線、乘客的分布、以及……所有可能用於觀察的鏡面。
因為外面天黑,所以車窗是黑,這也導致車窗反射十分清晰。
但很快蘇浩就注意到,兩側車窗都很難觀測到整個車廂全局。
頂多觀測到對面附近的幾排位置旅客。
還有什麼東西能提供一個大範圍不被注意的反射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不遠處,靠近5號車廂與6號車廂連接處的那扇對開的車門上。
車門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窗,用於觀察相鄰車廂的情況。
而就在那扇門靠近6號車廂一側的玻璃窗上,緊貼著一個深色略顯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個正背靠車門面朝6號車廂方向站立的旅客。
因為夜晚車廂內燈光昏暗,車門外更是漆黑一片,那扇玻璃窗在內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面不算清晰,但足以映照出5號車廂前半部分大致情景的鏡子!
那件緊貼玻璃的深色衣服,恰好提供了一個暗淡的底色,讓玻璃上的倒影對比度增強,變得隱約可見。
蘇浩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原來是這樣!
中村根本不需要頻繁轉頭東張西望地去觀察整個車廂!
他只需要坐在靠近車門車窗附近的位置,藉助那扇玻璃門上的倒影,就能以一種極其隱蔽的方式,將大半個5號車廂前部的動態盡收眼底!
那麼,能夠充分利用這個倒影鏡的觀察者,必須坐在一個特定的區域,他的視線,需要能無阻礙地看到那扇門玻璃,同時他自己又不會頻繁進入那鏡子的反射範圍,以免暴露自己的觀察行為。
蘇浩的目光,順著那扇門玻璃可能反射的角度,逆向看了回去。
門玻璃反射的是車廂前半部分。要清晰看到倒影,觀察者的座位不能離門太遠,否則角度太大,倒影變形嚴重。
觀察者的視線,需要基本與門玻璃平面保持一個較小的夾角。
只是到底是誰呢?
因為他發現,靠近第六車廂那兒,能夠清晰看到這個反射面的,起碼有兩排乘客的旅客。
但很快蘇浩就想清楚是誰了,也明白為何自己頻繁觀察,對方明明占據全局視野依舊未能激活自己的危險感知了。
因為蘇浩自己坐在靠窗位置,他前排的乘客個子很高,坐得筆直,如同一堵牆,不僅擋住了蘇浩部分看向前方的視線,也完美地遮擋了來自前方那個特定區域,也就是可能是中村所在位置觀察蘇浩這個方向的視線!
這解釋了為什麼自己沒有那種危機感知,因為他被前排乘客擋住了!
不僅如此對方也被這位乘客擋住,以至於蘇浩從始至終就忽略了對方。
如此反推的話也很容易找到誰才是中村。
因為只要順著自己前排的乘客擋住自己的那條斜線去找,就能鎖定對方!
蘇浩微垂著頭,好似在睡覺,實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腦袋不經意的歪斜。
而目光地掠過自己前排高個子乘客的肩膀縫隙,投向那個被遮擋的區域。
那裡,靠過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著半舊灰色長衫身形略瘦,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他戴著一頂常見的深色便帽,帽檐壓得不高不低。
他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著椅背,眼睛似閉非閉,頭略微偏向右側。
那個方向,恰好正對著前方那扇映出倒影的玻璃車門!
他的姿態很放鬆,就像無數個在顛簸火車上假寐休息的普通旅客一樣。
不用想也知道,對方同樣在裝睡透過反射面觀察全局。
就是他!
蘇浩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個偽裝成普通旅客利用玻璃倒影觀察車廂,並剛剛通過安排意外發出中止信號的灰衣男人,就是中村小組的組長中村!
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湧上蘇浩心頭。
但很快蘇浩就想到,自己的人既然提示過前面幾排的人沒有去過廁所。
那對方到底是怎麼發出示警的?
等等!
蘇浩瞬間想到了一個可能!
原來如此!
是很老套也很實用的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