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方向,沒有直接走向出站口,而是拐向了月台一側相對僻靜的區域,那裡燈光更加昏暗。
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拐了過來。
中村的瞳孔驟然收縮。確認了!就是沖他來的!
他不再猶豫,右手悄無聲息地滑向長衫內襯,那裡藏著一把南部式袖珍手槍,雖然射程和威力有限,但近距離足以致命。
既然被盯上了,那就必須先下手為強,製造混亂,然後趁亂脫身!他絕不能被活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槍柄冰冷的金屬時——
身後之人的動作比他更快!或者說,是預判!
在中村轉身拔槍的同一瞬間,年輕人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動作,身體如同鬼魅般向側前方滑進半步,右手如鐵鉗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中村剛剛抬起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同鋼澆鐵鑄,猛然發力一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呃啊——!」
中村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右手手腕傳來鑽心劇痛,瞬間失去力量,手槍脫手,啪嗒一聲掉落在月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中村也是狠人,右手被制,劇痛之下,左手已閃電般一抖,一把匕首從袖口中滑出被他握住,直刺年輕人肋下!
這一下又狠又毒,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可這人顯然早有防備,扣住中村右腕的手並未鬆開,身體借著擰腕的力道猛地一旋,左腳如同鞭子般側踢而出,後發先至,狠狠踢在中村左臂的肘關節處!
「砰!」
又是一聲悶響,中村左臂一麻,匕首再也握持不住,打著旋兒飛了出去,叮噹落地。
短短兩秒鐘,電光石火!
中村一郎,這個驕傲的、自負的、潛伏杭州兩年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老牌日諜,雙手武器盡失,右腕骨裂,左臂脫力,已被徹底制住!
巨大的震驚、恐懼和屈辱瞬間淹沒了中村。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在這個偏僻小站,被一個如此年輕的對手,以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瞬間擊敗!
不!不能被活捉!
帝國的勇士,不能受此大辱!
而且落入敵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意志力堅定也不敢百分百保證不會出賣帝國!
中村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決絕,舌頭猛地卷向口腔內側,那裡藏著一顆氰化物的藥丸!
然而,在他牙齒即將合攏咬破假牙外膜的剎那,那隻剛剛踢飛他匕首的腳,不知何時已如泰山壓頂般踏來,膝蓋狠狠頂在他的臉頰上!
巨大的力量讓他顴骨欲裂,嘴巴被擠壓變形,根本無力完成咬合動作!
緊接著,那隻扣著他右腕的手鬆開了,然後再度一把揪住他後腦的頭髮,將他的腦袋猛地提起,然後又朝著下方膝蓋,狠狠磕下!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中村只覺得眼前一黑,無數金星炸開,鼻樑處傳來粉碎性的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糊滿了口鼻。
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襲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意識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估計他做夢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麼暴露的,又到底是怎麼連個小年輕都無法應付的。
「浩哥!」
「頭兒!」
伴隨著雜亂腳步聲,就見葉恆帶著七八名行動隊員,氣喘吁吁地狂奔過來,手裡都握著槍,神情緊張。
看到蘇浩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腳下踩著昏迷不醒、滿臉是血的中村一郎,葉恆等人明顯鬆了口氣,但臉上震驚之色更濃。
他們知道蘇浩身手好,可沒想到好到這種程度,單對單瞬間制服一個窮凶極惡的老牌日諜,自己似乎連衣服都沒怎麼亂!
「浩哥!您……您沒事吧?」
葉恆衝到近前,急切地問道,目光掃過地上掉落的手槍和匕首,心有餘悸。
蘇浩搖搖頭,這才鬆開踩著中村臉的腳。
「我沒事。這人應該就是中村小組的組長,控制好,仔細搜身,嘴裡、衣領、指甲縫都檢查清楚,別讓他有機會自殺。
他右手腕骨折,鼻子也破了,讓隨隊的弟兄簡單處理一下,別讓他死了,我們還要問口供。」
聞言葉恆等人都是心中一驚,這人就是中村小組的組長?
「是!」
好在短暫愣神後,葉恆連忙應下,揮手讓兩名隊員上前,熟練地將昏迷的中村一郎雙手反銬,開始仔細搜身檢查,果然從衣領內側拆出了藏著毒藥的夾層。
「另外老葉,你吩咐幾個弟兄趕緊去五號車廂,那邊阿嵩可能人手不太夠!!」
「是浩哥!」
葉恆聞言連忙點了四個弟兄過去。
——
臨平站,這個位於杭州東北方向的小站,平日裡客流量不大,夜晚更是冷清。
老周,大名周福貴,是臨平站附近這片街區的巡警分局局長。
說是局長,手下統共也就七八號人,兩三條老掉牙的漢陽造,管的也不過是些偷雞摸狗、鄰里糾紛、調解攤販爭地盤的瑣碎事。
這會兒剛過十一點,他正和手下兩個弟兄蹲在分局門口的石墩子上,就著半包花生米,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他娘的,這洋火又漲了,一盒要五個銅板,抽根煙都抽不起了。」
一個瘦高個巡警啐了一口,將手裡的煙屁股狠狠摁滅。
「可不是嘛,米價也蹭蹭漲,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另一個圓臉巡警唉聲嘆氣。
老周咂吧著嘴裡的花生米,沒接話,眯著眼望著遠處車站昏黃的燈光,心裡盤算著這個月該交的孝敬和家裡那幾個半大小子的嚼用。
這世道,當個小分局局長,餓不死,也發不了財,夾在中間受氣。
就在這時候,一個看起來火車站那邊巡邏的巡警,連滾帶爬地從車站方向跑了過來,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周……周局長!不……不好了!站……站台那邊有人打……打起來了!還動……動槍了!」
「什麼?!」
老周嚇得一哆嗦,手裡半把花生米全撒在了地上。
瘦高個和圓臉巡警也嚯地站了起來。
「你看清楚了?真動槍了?」
老周一把揪住那巡警的衣領,急聲問道。
在火車站這種地方打架鬥毆是常事,可動槍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萬一出了人命,或者驚擾了列車運行,他這頂小小的烏紗帽,分分鐘就得被摘了!
「看……看清楚了!我親眼看見的!好幾個人,圍著一個人打,那被圍的人還掏了槍,結果……結果槍都被人打掉了!現在人好像都被按在地上了!」
旅客驚魂未定,話都說不利索。
老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掏槍?械鬥?還發生在月台上?
這他媽是悍匪火拼,還是尋仇殺人?
不管是什麼,都夠他喝一壺的!
「死人沒有?」
老周繼續追問。
「沒有!」
聽到這個答覆,老周這才長出口氣。
沒出人命就好,不過依舊不能鬆懈。
「集合!都他娘的給老子集合!帶上傢伙!」
老周也顧不上了,扯著嗓子朝分局裡吼了一聲,自己先抓起靠在牆邊的步槍,嘩啦一聲推彈上膛,雖然手有點抖,但架勢得擺足。
很快離得老遠,就看見月台僻靜的那一頭,果然影影綽綽聚著幾個人。
地上似乎躺著個人,旁邊站著幾個,附近還有幾個在四周警戒。
燈光昏暗,看不清具體模樣,但那股子肅殺和精悍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站住!不許動!放下武器!巡警辦案!」
老周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隔著二十來步就扯開嗓子大喊,同時舉起了手裡的步槍。
他身後的巡警們也稀稀拉拉地舉起槍,嘴裡跟著吆喝,聲音卻透著虛。
對面那群人聞聲,齊刷刷地轉過頭來。被這麼多支槍指著,他們臉上卻看不到絲毫驚慌,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只有為首一個穿著中山裝叼著菸捲的年輕人,慢悠悠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老周和他手下這支隊伍,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老周心裡直發毛。
年輕人吐出一口煙圈,沒理會那些指著他的槍口,反而開口問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你們是哪方面的人?長官是誰?」
這口氣……這做派……老周心裡咯噔一下。
他旁邊一個愣頭青下屬,顯然沒什麼眼力見,湊到老周耳邊,壓低聲音,
「頭兒!你看他們這吊樣,肯定不是好人!咱們人多,直接開槍拿下,說不定還能立個大功……」
「立你媽個頭!」
老周氣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愣頭青後腦勺上,壓低聲音怒罵,「你眼瞎啊!沒看見人家那氣派?那是咱們能惹得起的?給老子閉嘴!」
罵完下屬,老周臉上瞬間堆起笑容,往前挪了兩步,扯著嗓子,用儘可能恭敬的語氣喊道:「長……長官!誤會!都是誤會!卑職是臨平站巡警分局局長,周福貴!長官們這是在……執行公務?」
他心裡直打鼓,他這番話也是在試探。
葉恆聞言嗤笑一聲,也沒再多說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本,在手裡晃了晃,然後隨手扔了過來。
老周手忙腳亂地接住,就著昏暗的月光和遠處站台的燈光,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那是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套,上面印著他不認識的徽記。
翻開裡面,貼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半身照,下面印著幾行字,最醒目的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字樣,還有一個鮮紅的印章。
軍情處!?
老周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拿著證件的手都有些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