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像是在參觀一處普通的民宅。
但胡有福注意到,蘇浩走路的腳步很輕,目光掃過的頻率很快,每經過一處拐角、每一道門縫、每一處窗台,都會多看一眼。
那種目光讓胡有福想到了他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獵人,走在林子裡,不動聲色,但什麼蛛絲馬跡都逃不過那雙眼睛。
蘇浩在宅子裡外又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新的線索。
這本身就是一個線索。
一個獨居女人的住處,除了灶房裡那一碗日式醬油之外,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
沒有信件,沒有照片,沒有任何能表明她和外界有特殊聯繫的物件。
這說明兇手在殺人之後,顯然仔細地清理過現場。
但不是為了銷毀證據,而是為了抹除身份。
那些被帶走的東西,才是這女人真正的身份證明。
蘇浩心裡大致有了一些判斷,但面上沒有表露分毫。
他在正屋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院子裡那口水缸里隨微風輕輕晃動的枯葉,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女人有問題。這一點幾乎可以確定了。
但是不是日諜這點還不好說。
如果是日諜,那趙力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其次,他不能對外直接說這女人有問題,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這牽扯到了軍方。
趙力軍是軍方參謀,軍銜不高但軍方的人哪裡是這麼能輕易動的。
而且能夠爬上參謀的位置,除了能力,背後肯定還有軍方派系。
蘇浩哪有可能沒明確證據下的情況下去軍方拿人,這不是去拿人而是去找死!
而且蘇浩很清楚,在南京這塊地盤上,軍方的人是最不能輕易碰的。
軍情處權力再大,那也是情報系統,和軍方各有各的地盤。
沒有確鑿證據就動一個在職參謀,軍方那邊絕不會答應。
到時候別說抓捕審訊,光是走程序打嘴皮子官司,就能把這事拖到不了了之。
科長和處座那邊更沒法交代。
處座給他的任務是暗中調查泄密案,而不是讓他去招惹軍方。
所以,哪怕他心裡覺得這女人和趙力軍身上都有貓膩,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動。
蘇浩在心裡默默推導了幾種可能。
最直接的一種,這女人本身就是日諜,趙力軍發現了她的身份。
恰好趙力軍知道泄密案的內情,清楚軍情處正在追查此事。
他怕這女人一旦被揪出來,會順藤摸瓜牽連到自己,畢竟兩人的關係擺在那裡,一個參謀和一個日諜偽裝的外室攪在一起,就算他本人沒問題,他也得被拿下甚至槍斃。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殺人滅口,然後大張旗鼓地催警方破案,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當然,這只是猜測。
實際情形可能跟猜測完全相反,比如這件事和趙力軍完全無關,是日諜小組內部清理門戶。這女人本身也是日諜,黃明死後,日諜小組擔心這條線暴露,就派人將她滅了口。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可能,那就是女人既不是日諜,女人被殺也和趙力軍毫無瓜葛,那這就是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入室行兇案件。
不管是哪一種,蘇浩現在都沒法直接去查趙力軍。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不需要觸碰軍方就能撕開口子的突破口。
蘇浩收回目光,攏了攏外套,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走吧。」
胡有福剛才一直站在院子裡,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見蘇浩要走,連忙小跑著跟上,殷勤地把院門重新鎖好。
兩人走出巷子,午後的陽光刺得胡有福眯起了眼睛。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蘇長官,您還要看那些卷宗嗎?在下讓人送到您府上?」
蘇浩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聞言點了點頭:「卷宗回頭再給我。現在先去你說的那個可疑租客那邊看看。」
胡有福精神一振。
剛才在院子裡,他可是嚇得夠嗆,生怕自己卷進了什麼了不得的大麻煩裡頭。
好在這事兒總算是結束了。
他連忙加快腳步趕到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介紹:「蘇長官,那個租客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過兩條街就到。
那宅子是個大雜院,裡頭住了好幾戶人家,房東是個姓王的大嬸,平時愛嚼舌根,但人不壞。
那租客姓錢,叫錢大忠,是上個月初搬進來的,據說是大茂洋行的文員。」
「大茂洋行?」蘇浩眉頭微微一挑。
「他是這麼跟房東說的。」胡有福道,「不過在下讓人側面打聽了一下,確實是真的,而且這洋行老闆屬於日籍韓商朴中民經營的洋行。」
蘇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穿過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比剛才那條熱鬧得多。巷子兩側的牆角堆著蜂窩煤和舊木料,晾衣繩在頭頂橫七豎八地扯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在風裡飄。
幾個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巷子中間玩彈珠,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眯著眼睛看著走過的兩個生面孔。
胡有福顯然是這一帶的熟面孔。他一邊走一邊和街坊打招呼,語氣隨意又熱絡,不時停下來寒暄兩句,問問誰家孩子最近怎麼樣了,誰家婆娘的病好些了沒有。
蘇浩走在他身旁,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巷子裡的每個人每個角落。
走到巷子中段,胡有福在一個大雜院門口停了下來。
院門是敞開的,能看到院子裡堆著各種雜物,幾個婦女正蹲在井邊洗衣服,嘩嘩的水聲和嘻嘻哈哈的說笑聲混在一起。
胡有福沒有直接進院子,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什麼異常,才壓低聲音對蘇浩道:「蘇長官,就是這兒了。
那租客的房間在院子最裡頭,東廂把頭那一間。這會兒他應該不在,每天這個時候他都在洋行工作,只有傍晚才回來。」
蘇浩點了點頭,邁步進了院子。
穿過堆滿雜物的院子,繞過井邊那群正說得熱火朝天的洗衣婦人,徑直朝院子最裡頭走。
幾個婦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蘇浩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條巷子裡很少出現穿中山裝的體面人,但看到前頭帶路的是胡有福,便又低下頭繼續搓衣裳,不再理會。
東廂把頭的那一間,房門緊閉。
門是老舊的榆木門,漆面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板上掛著一把牛頭牌銅鎖。窗戶倒是不小,但裡頭掛了帘子,灰撲撲的粗布,把屋裡遮得嚴嚴實實。
胡有福先是去問房東大嬸借了一下備用鑰匙,這才將房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