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屋裡幾人,心裡已經大致有了猜測。
孫明遠既然親自來了,還挑在自己補覺的時候坐這兒等,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尋常傳話,多半是上頭關於此案已經有了新的定論。
果然,見蘇浩確實已經清醒過來,孫明遠臉上的笑意這才稍稍收了收,轉而嘆了口氣。
「唉,本來這事兒我打算明天再叫你的。
你難得眯一會兒,我也不想攪了你這口覺。可眼下事態緊急,有些話還是得先跟你說清楚。」
聞言蘇浩眼神微微一凝,整個人也徹底精神起來。
「科長,您說!」
孫明遠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低頭彈了彈菸灰,似乎在整理措辭。
屋裡一時間安靜下來。
黃嵩很有眼色地走過去,把窗戶又推開了些,順手將桌上那杯冷茶換成了熱水,然後便和張有誠一起安安靜靜站到一邊,不再出聲。
片刻後,孫明遠才緩緩道:
「處座剛剛從官邸那邊回來了。
領袖那邊已經緊急派人,沿著原定路線和目的地周邊做了第一輪搜查。
可惜……沒什麼收穫。」
說到這裡,孫明遠眉頭皺了皺,臉上那點輕鬆也淡了幾分。
「你也知道,領袖官邸到原定目的地這一路,中間要穿城而過。南京城裡街道縱橫,本就容易藏人,再往後還要進一段多彎道的山坡密林區域。
那片地方地形複雜,視野受限,路邊有林子,有坡地,還有不少天然起伏的掩體。別說真要埋伏几個訓練有素的日諜,就算只是藏幾個人盯梢,短時間內都很難徹底排乾淨。」
孫明遠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今天一開始排查,動靜這麼大,若沿途真有日諜設伏或者布置觀察哨,見勢不對,多半也早就撤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
他抬頭看向蘇浩,聲音沉了幾分:
「這事,明面上查已經沒什麼頭緒了....」
蘇浩聽到這裡,神情倒沒什麼波動。
這個結果,其實並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
像這種級別的行動,日諜既然敢碰領袖的行程,必然會做得極其謹慎。提前踩點、布觀察哨、設置脫身路線、預留緊急撤離方案,這些都是基本功。
一旦發現風聲不對,他們撤起來肯定也快。
更何況,原本計劃都被臨時取消了,對方很可能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消息出了問題。這種情況下再去沿途搜,除非他們留下明顯痕跡,否則大概率撲空。
想到這裡,蘇浩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這幫日諜,確實要比之前的幾個日諜小組要猖狂很多!
而孫明遠那邊則繼續說道: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次的事到底還是咱們軍情處失職。
反諜工作,本就是軍情處創立之初最核心的職責。現在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哪怕咱們提前發現、及時示警,算是勉強把窟窿堵上了,可該挨的訓,也還是少不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多少帶著幾分無奈。
顯然,今天處座去官邸那一趟,雖然最終沒有被一棍子打死,但也絕對不可能輕輕鬆鬆就過關。
孫明遠往椅背上一靠,眯了眯眼:
「處座回來以後,臉色可不太好看。
領袖那邊雖然因為咱們提前發現危機、及時上報,最終沒有真的降罪,但震怒是肯定的。
而且已經下了死命令.....」
說到這裡,孫明遠的語氣明顯加重了。
「五日之內,軍情處必須通力合作,把這件事背後的日諜給揪出來!
五天!」
他伸出一隻手,慢慢張開五根手指,在蘇浩面前晃了晃。
「時間不多,這任務有些要命啊.....」
辦公室里,空氣仿佛都凝了一下。
黃嵩下意識抬了抬眼,張有誠更是連坐姿都微微緊了一些。
五日內揪出這麼一條潛伏極深的線,還是在已經打草驚蛇的前提下,壓力之大,光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可孫明遠的話,還沒說完。
他看著蘇浩,神情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明顯的遲疑。
這位平日裡說話相當利索的行動科科長,這會兒竟少見地停頓了幾秒,半晌,他才輕咳一聲,嘆道:
「小蘇啊……
此事……處座引薦了你。」
話音落下,屋裡幾人神情各異。
黃嵩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微變,像是想說什麼,卻硬生生忍住了。
張有誠則是一直保持著低下頭,裝作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至於蘇浩,臉上倒沒有什麼意外之色,只是靜靜聽著。
孫明遠見他神情如常,心裡反倒稍稍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道:
「畢竟這次能提前示警,歸根到底是你機敏有功。
從那張照片,到破譯,再到及時上報,整條線都是你盯出來的。處座在領袖面前,也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說了。
領袖聽後,對你可是大加讚賞!
所以領袖得知後……這案子,最終決定交給了你來辦。」
說完這句話,連孫明遠自己都覺得略有些尷尬。
說白了,這事兒辦到現在,蘇浩本就已經立了一份天大的功勞。按理說,就算後頭再讓他協助偵辦,頂多協助辦案,畢竟這事兒可不好辦。
可現在倒好,處座一句此案最熟悉內情者是蘇浩,順勢就把這個五日限期的燙手山芋,一併塞到了他手裡。
這做法,的確算不上多地道。
換成一般人,心裡多少都得有點怨氣。
可讓孫明遠意外的是,蘇浩聽完之後,臉上竟連一絲波瀾都沒起。
就見他只是稍稍站直了身子,神色一正,沉聲道:
「科長,這本就是卑職職責所在。
既能為科長分憂,為處座分憂,那也是卑職的榮幸!」
這番話說得相當漂亮,姿態也擺得極正。
孫明遠原本還擔心蘇浩多少會有點情緒,眼下一聽,頓時不住拍手連聲笑道:
「好!好!好!
好小子!
不愧是黨國忠誠之士!」
這一連三個好字喊出來,聲音都高了幾分,而蘇浩面上神色不變,心裡卻忍不住暗暗腹誹了一句。
這種場面話聽聽就得了,誰當真誰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