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夜幾乎是眼看著一堆看似毫無頭緒的材料,在蘇浩那套法子下,硬生生被拆出了層次。那種感覺,就像原本被霧遮住的道路,突然被人一點點撥開了。
所以此刻黃嵩提出來的這個趙躍,在他看來,也確實是非常扎眼的一個點。
然而...
出乎幾人意料的是,蘇浩聽完後,卻並沒有立刻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拍板,他只是略作沉吟,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可疑是可疑....但還不能急著往他身上查!」
黃嵩一愣,葉恆和張有誠也都下意識看向蘇浩。
蘇浩抬手把那張紙接了過來,掃了一眼,然後抬頭淡淡道:
「侍從室這種地方,確實是機要中的機要。
按理說,日諜若真想在這種部門裡埋釘子,難度極大。別說直接策反,就是想長期做燈下黑,都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所以這個趙躍有異常,不能說不重要,反而恰恰說明要更慎重。
畢竟我要是日諜能在這種機要位置策反一名高級鼴鼠,我會讓這位高級鼴鼠留下這麼明顯破綻嗎?」
說到這裡,蘇浩將紙放回桌上,抬手點了點另一份資料:
「另外,關於這一點可疑處,其實阿嵩你再往前翻,調一下最早關於這人的初步調查報告。」
黃嵩一怔,下意識翻找起來。他昨晚整理資料時,主要盯的是最近這段時間的變化,確實沒有把趙躍更早以前的材料全部翻透。
很快,他從旁邊抽出一份薄卷,翻開之後掃了兩眼,眉頭頓時微微一皺。
「頭兒,您是說……」
蘇浩點點頭,接過話道:
「仔細看他前面的資料,這人其實在最近一年內,多次會議期間,都有對外電話通訊的跡象。
大致是從去年七月份開始的。
也就是說,這不是最近才突然冒出來的異常,而是一個持續存在的行為模式。」
這話一出,黃嵩原本的興奮勁頓時被沖淡了不少。
如果只是案發前後突然對外聯絡,那嫌疑自然大。
可若這種行為已經持續了一年,那性質就未必一樣了。
葉恆皺了皺眉:
「會不會是長期通風報信?若真是潛伏得深,時間長反倒更合理吧?」
蘇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沒直接否定,只是伸手從桌上又抽出一本匯總冊子,翻了幾頁,隨後將其中一項指給眾人看。
再看這個!」
幾人立刻湊近。
只見那一頁上,記著一條人物關係補充備註——
去年五月,趙躍與侍從室另一位副官吳立德發生衝突,矛盾原因:吳立德包養的情婦,被趙躍搶走。
記錄後面還附了幾條旁證,包括幾名侍從室文員和衛兵的口供摘要,均提到當時兩人關係一度極僵,甚至在一次值勤交接時險些當場掀桌子。
葉恆看得一愣。
張有誠推了推眼鏡,也露出幾分詫異。
就見蘇浩繼續道:「這種矛盾,按理說很難調和。
尤其是吳立德這個人.....」
蘇浩抬手點了點右側另一份人物性格補充表:
「從資料顯示,此人性子氣量小,而且很記仇,明顯不是個能忍的人。
照理來說,被人搶了情婦,還當眾丟了臉,這梁子沒個一年半載都不見得解得開。
可你們再往後看。」
幾人順勢又往下翻。後續資料顯示,從去年六月下旬開始,吳立德與趙躍的關係竟開始緩和。
再往後甚至有記錄表明,吳立德還曾主動請趙躍喝過一次酒。
不止一人見過兩人坐在館子裡相談甚歡,言笑無忌。
這下子,連黃嵩都覺出不對來了。
而且時間節點很有意思,趙躍開始向外聯繫的時間點剛好在兩人和好的次月。
事情一時間就變得很微妙起來!
蘇浩看著幾人,屈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反問道:「所以你們現在覺得,這個趙副官還可疑嗎?」
幾人一時都沒立刻回答。
辦公室里短暫靜了兩秒。
黃嵩皺著眉,盯著那幾份紙來回看,腦子裡把蘇浩方才說的東西一點點串起來。
電話異常,情婦糾紛,死對頭忽然和解。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像問題,可一旦放在一處,味道就變了。
片刻後,黃嵩才緩緩抬頭,有些遲疑地道:
「頭兒,您是說……這趙副官的異常,未必是通日,反而更可能牽扯的是侍從室內部的爭鬥?」
蘇浩微微頷首。
「極有可能,趙躍開始對外聯絡的時間太巧妙了,剛好是兩人矛盾激化後,還是兩人飛速和好後發生的事情。
這就衍生一個假設,比如這個吳立德心懷不滿的情況下,也清楚如果明面上兩人矛盾愈演愈烈,兩人肯定都會一併調離侍從室,這種宰相門前七品官的好職務,吳立德顯然不會做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
但玩點小手段,比如找人每次等侍從室內部機密會議期間前後,讓人故意聯繫趙躍,從而讓趙躍產生嫌疑。
吳立德不需要對日諜有任何了解和接觸,他只要每次都這麼做,只要期間碰到一次泄密案,那趙躍身上的嫌疑就能無限上升。
此乃借刀殺人計!
當然.......」
他頓了一下,語氣依舊謹慎:「這人也不能完全排除可疑。
畢竟電話聯絡、關係突變、個人私德有虧,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異常,不是空穴來風。
但眼下,他最多只能算一個觀察對象。暫時不能把主力精力壓在他身上,更不能輕舉妄動。」
聞言黃嵩想了想道,「可為什麼不能現在調查此人?哪怕有這個猜測,但也不能排除此人嫌疑吧?」
聞言蘇浩點點頭,旋即抬眼掃過眾人,嘆道,
「因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侍從室副官,不是想動就能動的。我們現在雖然有督察權限,但權限這東西,說到底是拿來辦案的,不是拿來逞威風的。
真要第一刀就砍到這種地方,若沒有足夠硬的證據,後果只會很麻煩。
所以,只有到了最後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才考慮從他下手。」
聽到這裡,幾人都點了點頭。
不過大家還是覺得這條線或許可以挖一挖,而不是這麼草率先擱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