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見沒人再開口。蘇浩見狀,便知道暫時也就這些了。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熱氣,入口發澀,卻恰好把一夜未眠後的那點昏沉壓下去不少,放下茶杯後,蘇浩緩緩站起身。
「既然這樣....」
他掃了眾人一眼,語氣平穩:「那就說說我對這案子的一些看法。」
幾人聞言,立刻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他身上。
蘇浩走到牆邊,站在那張已經被補得密密麻麻的關係板前,抬手在上頭輕輕點了點。
「老葉剛才提到一點,很關鍵。交通管制!
「這一點,確實很可能成為日諜側面推斷上峰行蹤的切口。」
說著,蘇浩從牆上摘下一張寫著警察廳交通科的紙條,在手裡晃了晃。
「很多人一提上峰出行,第一反應都是侍從室、警衛隊、隨行副官、官邸侍衛這些最核心、最機要的位置。
這當然沒錯,可問題是,真正最核心的位置,恰恰也是最難動的。
不管是身份審查、平日監控,還是接觸範圍,都比外圍部門嚴得多。日諜若想直接啃這些骨頭,不是不可能,但代價太高,風險也太大。
反倒是一些看起來不那麼核心、卻又必然會接觸到相關安排的中間環節,更容易漏風。」
說到這裡,他把手裡的紙條重新釘回去,接著道:
「既然老葉提到了道路管制,那你們不妨再往前多想一步。市政部門內部,是否也能知道道路管制通知?」
這話一出,黃嵩先是一愣,隨即眼神便動了一下。
是啊!
交通管制從來不是警察廳一家說了算的事。
尤其牽扯到重要人物臨時出行時,沿線道路清理、占道攤販驅離、部分街段臨時修補、照明、路障布置,甚至有些區域的雜役調度,很多都繞不開市政部門。
這些人或許拿不到完整路線,更未必知道出行人的真實身份,可只要知道某天某時某幾條街忽然要特別清理、臨時封控,再和別的零散信息一拼,一樣能嗅出味來。
張有誠下意識點頭,低聲道:「若是日諜掌握的信息夠多,確實可以不借用鼴鼠就能拼湊出很多信息出來。」
蘇浩嗯了一聲。「嗯!我們現在最大的誤區,就是總覺得泄密一定是有人拿到了完整消息,再原封不動送出去。
可現實未必如此。尤其是這種級別的情報,真要做到完整知情,範圍往往很窄。日諜未必非要拿到完整情報,只要他們手裡的碎片夠多,一樣能大致拼出輪廓。
管制道路是一塊碎片,官邸外圍警衛調動,也是一塊碎片。」
蘇浩說到這裡,轉過身來,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再比如......城門檢查站的低級軍官、值守人員,在某幾天內的調換、疏密、哨位增減,是不是也可能被人看在眼裡?」
葉恆聞言愣了一下,緊接著猛地反應過來。
「浩哥....那還有什麼別的方面能拼湊出上峰出行的端倪?」
蘇浩淡淡道,「官邸外警衛加嚴,交通線提前清整,部分城門哨位臨時加強,檢查站人員換防頻率異常,甚至原本不會出現的便衣巡查突然增多……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未必能說明什麼。可若是有人專門盯著這些細節,再把它們串起來,那就不是小事了。」
黃嵩皺著眉,忍不住道:「可要這麼算,這口子可就太多了。豈不是哪哪都能漏?」
蘇浩淡淡道:「當然不是,我這只是打個比方,畢竟很多人員調動往往是臨時的。
像是哨位,警衛,以及警戒人員的疏密程度這些,往往也就在上峰出行的當天才會進行調整。
所以這些倒也不值得懷疑,日諜得到情報已經過去好幾天,泄密也不可能在這方面上。」
說著,他頓了頓,眼神微微一沉,「不過有一點,你們應該都沒注意到。」
話音落下,幾人神色都是一凜。
蘇浩已經轉過身,徑直走到另一側牆壁前。
蘇浩抬手,從其中一列名字中點住了一張小卡片。
「城外負責麒麟門的警備長官。這裡,有一條很值的可疑點。」
黃嵩、葉恆、張有誠三人立刻圍了過去。
蘇浩指著那張卡片,平靜道:
「按照上峰原定出發的那天,也就是昨天,按值勤輪換表來看,本該是這位楊大寶楊少校負責麒麟門一帶的警備。可偏偏.....
他在前幾天,剛好就請了昨天的假。理由是,回家探親。」
一聽這話,葉恆立刻就咂摸出味來了。
「這麼巧?」
蘇浩點點頭:「就是很巧,而且你們再看他的請假時間。
不是臨時告假,而是提前報備,手續也齊,理由看上去挑不出毛病。
若單獨拿出來看,這件事毫無問題。可現在它恰好落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就得重新看了。」
張有誠扶了扶眼鏡,若有所思地道:
「如果此人本就知道昨天可能會發生大事,故意提前抽身,理論上確實存在故意提前規避嫌疑的可能。或者....」
蘇浩聽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他可能是其中一環,也可能只是巧合。但這種巧合,在現在這個時候,本身就值得查。」
說到這裡,蘇浩收回手,語氣緩和了幾分:「這些小細節,你們以後都得盯。
辦大案,真正要命的,不一定是擺在明面上的大人物、大線索,反倒往往是這些看起來尋常、甚至容易被略過去的小地方。
當然....」
他掃了眾人一眼,難得露出點認可之色。
「你們昨晚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至少方向對了,而且也確實篩出了幾條像樣的線索。」
這句誇獎不算重,卻還是讓幾人精神一振。
只不過蘇浩表面上說得平靜,心裡卻早已和最初接手這案子時完全不同了。
若說之前還未成立督察小組時,他對這案子始終帶著幾分束手束腳,那麼現在,隨著督察小組的成立,他手裡的職權已經大了太多。
而權力一大,那這案子的難度在他看來就沒那麼大了。
畢竟像是趙力軍參謀那條線,放在前幾天,他雖然摸到了,卻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可現在不一樣了。
權限變大了的同時,他也不再束手束腳,加上有督查小組的名義,他才有可能收集到這麼多資料。
再加上利用後世的手段進行匯總,那這案子,查出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至少在他看來,在有權限調用大量資料情報的前提下,再藉助後世那套更強調結構、切片、時間軸與交叉關係的方法,很多線索其實已經不再是埋在黑暗裡,而是擺在了明面上。
只是一般人還沒學會怎麼看。
而他現在要做的,無非就是在這一堆看似正常的東西里,儘可能找出那些真正不正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