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黃嵩已經按捺不住,主動開口問道:「頭兒,那咱們現在……是不是該行動了?」
畢竟現在分析貌似也分析的差不多了。
蘇浩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四周牆壁上那些貼得密密麻麻的資料。
侍從室,警察廳,城防口.....
而在這些雜亂信息之外,蘇浩心裡其實始終還壓著另一個點。
一個直到現在都沒放下的點.....那就是....蟬!
那個最早從蟲群小組案中漏出去、至今仍隱藏在軍情處內部的鼴鼠。
這個人,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細刺。
平時不一定時時作痛,可只要你一碰到關鍵處,它就會讓你渾身不舒服。
蘇浩對眼前這次泄密案本身的擔憂,某種程度上,甚至都不如對「蟬」的擔憂重。
因為泄密案再大,但這件案子在他看來難度並不高。
可「蟬」不一樣。這是一隻藏在軍情處自己身體裡的內鬼!
若不把這根刺拔掉,那以後無論他辦什麼案、查什麼人、布希麼局,都難免有所顧忌。
甚至連自己手底下的動作,也可能被人暗中窺見。
這種感覺,才最噁心。
蘇浩眯了眯眼,目光在「軍情處內部可能接觸本案人員」的那幾頁資料上停留了片刻。
可看了一陣,終究還是沒能從眼前這些東西里看出什麼端倪。
見此蘇浩微微搖頭,現在不是鑽牛角尖的時候。
先把眼前這幾條線索抓住,比什麼都重要。
想到這裡,他終於轉過身來,看向眾人,沉聲開口:
「準備行動!」
這一個字出口,屋裡幾人神色頓時都是一肅。蘇浩沒有拖泥帶水,直接開始分派任務,
「老葉!」
「到!」
「你去抽調人手,對警察廳交通科的劉大金進行抓捕。」
葉恆立刻站直,「是!」
蘇浩隨即又看向黃嵩:「阿嵩,你負責對趙力軍參謀進行抓捕!」
黃嵩神色一振,立刻應道:「明白!」
最後,蘇浩的目光落到了牆上那張寫著楊大寶的卡片上,聲音更沉了幾分:「至於麒麟門那位警備長官楊大寶...
我親自帶人去抓。」
聽到這話,幾人都不覺得意外。
畢竟相比劉大金和趙力軍,這個楊大寶牽扯的是城門警備,一旦真有問題,性質也很重。蘇浩親自去,既是穩妥,也是防止中間再出岔子。
說完這些後,蘇浩又看向張有誠:「小張!」
張有誠立刻挺身:「在!」
「你留下!繼續整理資料,如果有新發現,先記下來,等我回來再說!」
張有誠當即點頭:「是,頭兒!」
安排完人之後,蘇浩卻沒有立刻讓他們出發,而是目光一轉,再次落到黃嵩和葉恆臉上,語氣陡然嚴肅了幾分。
「記住!你們這次去,別真打著抓捕的名號上門。」
黃嵩和葉恆都是一怔。
就見蘇浩繼續道:「尤其是劉大金和趙力軍這種身份!
一個在警察廳,一個是參謀軍官。你們若帶著人氣勢洶洶闖進去,不等把人帶走,消息就得滿天飛了!
咱們現在最忌諱的,不是抓不到人,而是打草驚蛇。」
他說到這裡,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所以,儘量把人先帶到僻靜角落,再動手。
對於他們所處部門的其他人,就說你們是嫌疑人的遠房表親,或者舊識,有私事要說。
先把人騙出來再說。
到了僻靜處,再亮咱們軍情處的證件。若對方識相,配合帶走,那最好。
可若有抗拒、叫喊、逃跑嫌疑....」
說著蘇浩眼神一冷,「直接暴力抓捕,若是對方做出危及你們安危的情況,可直接選擇擊斃!
出了事,我來擔!」
這話一出,黃嵩和葉恆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一下沒了。
聞言黃嵩當即重重點頭:「明白,頭兒!」
葉恆也沉聲道:「浩哥放心,人我一定給您完完整整帶回來!」
蘇浩點了點頭,最後再補了一句:
「都去準備吧,十分鐘後出發。」
隨著這話落下幾人立刻動了起來。
交通科——
劉大金的辦公室里窗戶半開著,外頭初升的日頭已經有了幾分熱意,照進來時,卻被室內繚繞的煙氣和檀香味沖得發悶。
屋裡擺設不算多講究,卻處處透著一股土財主式的精明和講排場。
靠牆一隻紅木大櫃,裡頭擺著幾套紫砂壺和幾個外面洋行里淘來的擺件,辦公桌上鋪著一張嶄新的綠呢桌墊,旁邊小几上放著一碟剛切好的水果和一壺新沏的雨前龍井。
至於劉大金本人,正四平八穩地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煙,一臉說不出的舒坦。
他在這崗位上早就養的白白胖胖,肚子滾圓,軍警系統里混久了,那點本該有的精悍早就被酒色財氣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養尊處優後的油滑和肥膩。
此刻他面前站著個心腹下屬,正滿臉堆笑,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到桌上。
「科長,這是一品居那邊孝敬您的。
掌柜的還特意讓我帶話,說前陣子店裡幾輛送貨車的牌照和通行批條,多虧您抬手,才沒耽誤買賣。
這點茶水錢,不成敬意,改日還想請您賞臉過去坐坐。」
劉大金一聽一品居三個字,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伸手在那信封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厚度,嘴角這才微微往上一揚。
「哼,倒還算懂規矩。」
說著,他慢悠悠把煙叼回嘴裡,隨手將信封拉到跟前,掀開一角掃了一眼。
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疊法幣,厚實得很。
劉大金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站在對面的下屬見狀,趕忙又賠笑道:
「那是自然,要不是您劉科長在交通科坐鎮,就憑他們那些做買賣的,誰能在南京城裡把車跑得這麼順?
說句不好聽的,這城裡頭不管是貨車、洋車、黃包車、封路條子,還是夜裡哪段能通、哪段不能通,外頭那些人有幾個不得看您臉色?
如今誰不知道,交通科真正說了算的是您劉科長。」
這一通馬屁拍得又順又滑,顯然平日裡沒少練。劉大金聽得心裡舒坦,臉上卻還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
「行了,少來這套。
我也是替上頭分憂,替黨國辦事。」
嘴上這麼說,可那股子得意勁卻壓都壓不住。聞言下屬連忙順著話往下接:
「是是是,科長您一向公忠體國。弟兄們能跟著您辦差,那是福氣。」
再說了,若不是您手腕高明,像那些市面上的商號、飯館、貨棧、車隊,哪能這麼服服帖帖地交『規費』?
換個人坐這位置,怕是早鬧得雞飛狗跳了。」
這下劉大金是真聽高興了。他眯著眼,吐出一口煙霧,整個人都有點飄飄然。
說到底,人活一世圖什麼?
不就是圖個財字,圖個威風,圖個讓別人見著你就點頭哈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