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黃嵩不由咧了咧嘴,神情有點複雜。
「頭兒……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沒法反駁。」
蘇浩沒再接這句,而是繼續在屋裡來回踱步。
用異於常人這個點來篩軍情處內部的可疑者,方向未必有錯,甚至很可能是眼下最快的切入點。
但這裡頭還有個問題....那就是如果真順著這條線深挖,會不會順手把自己人也挖出來?
潛伏進來的同志,可不是沒有....
而且那些人,往往才是真正有信念、有底線、也最能吃苦的一批。若他們在軍情處里表現得過於正直過於不沾油水,那理論上,也完全可能落入異於常人的篩選框裡。
這念頭在蘇浩腦子裡一閃而過。
可很快,他自己又否了。
想當然了.....自家同志和軍情處,黨務調查處這類機構打交道的時間甚至比日諜還要長,不可能不清楚這裡頭的生態。
故而大概率還是會選擇明面上同流合污的,想到這裡,蘇浩心裡反而定了幾分。
這法子,可以用,至少值得一試。
不過也要排查的時候自己把把關,可別真把自家同志給禍害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黃嵩和張有誠。
「這樣......除了我剛才說的,查清楚咱們軍情處內部,哪些人明顯兩袖清風,過於克己或者人緣好得過頭之外.....
還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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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查一查,咱們軍情處里,誰辦案最積極,誰出外勤最拼,誰逮著案子就往前沖。
如果這兩類人有重合的,單獨列出來。若不重合,也分開成冊,先給我做一版粗篩。」
這話一出,黃嵩和張有誠卻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應聲,反倒都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古怪。
蘇浩等了兩秒,見兩人還沒動,眉頭不由微微一皺。
「怎麼回事?還愣著做什麼?」
黃嵩乾咳了一聲,和張有誠又對視一眼,這才一臉微妙地開口。
「頭兒……您剛剛說,查咱們軍情處里誰辦案最積極、誰行動最拼命……這個……」
他說到這裡,嘴角抽了抽,表情越發古怪。
「貌似您自己……就是那個最積極的!」
張有誠站在一旁,雖然強忍著沒笑出聲,可肩膀還是很輕地抖了一下。
空氣靜了一瞬。
下一秒,蘇浩先是一怔,隨即沒好氣地笑罵出聲。
「滾蛋。讓你查人查到老子頭上來了是吧?」
黃嵩這下也繃不住了,嘿嘿直樂。
「這不是您自己說的麼,誰最積極誰就也得進冊。那要按這標準,咱們軍情處頭一個該列進去的,不就是您麼?」
蘇浩拿起桌上的卷宗作勢就要砸他。
「少給我貧!給我趕緊整理匯總!」
黃嵩連忙往後縮了一步,嘴上卻還不忘補一句:
「是是是,頭兒您這是鞠躬盡瘁,別人那才叫形跡可疑。」
這一下,連張有誠都終於忍不住低頭笑了。
屋裡原本略顯凝重的氣氛,倒是被這幾句話稍稍沖淡了些。
可笑歸笑,幾人心裡都明白。
這事,不是玩笑。
一旦真從內部篩起人來,接下來估計真得篩查出好幾個人出來!
「嗯,開始吧!記住匯總後,我會初篩一遍,才會實行抓...不!不能叫抓捕....」
蘇浩說著頓了頓,在辦公室內微微踱步,旋即笑道,
「就以借調的名義!咱們既然是督察組自然是有借調軍情處其他各部門人員的權力!如此也不會引人懷疑。」
——
情報科辦公樓——
最近情報科可謂是十分清閒了,除了少數為了配合此次行動科辦案在埋頭謄抄情報摘要外,更多人不是夾著文件在走廊里慢悠悠晃過去,就是湊在窗邊低聲說著外頭哪家鋪子新到了洋菸,哪位長官昨夜又在哪家公館裡吃了酒。
而情報一組組長辦公室內,李國福把兩條腿交叉搭在辦公桌上,皮鞋尖正對著門口,嘴裡叼著根煙,身子往椅背里一陷,正悠哉悠哉地翻著當天的報紙。
報紙是申報的舊刊,上頭還夾著一張戲園子的GG單。
他時不時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神情舒坦得很。
自從上峰拍板成立督察組,把這次泄密案的主辦權明著交到了行動科手裡,情報科這邊頓時輕鬆了不少。
當然,這種輕鬆,倒不是真沒事幹,但已經比之前悠閒太多了。
尤其科長那天開會時說得很明白,這種案子現在風頭太緊,誰沾誰燙手。與其費勁巴拉地摻和進去,冒著出錯背鍋的風險跟行動科爭權,還不如乾脆往後退一步。
他們要卷宗,給!他們要背景資料,也給!
他們要外圍情報,配合!
反正話先放出去,人你們抓,案你們辦,功勞你們爭,出了紕漏也先是你們行動科頂著。
想到這裡,李國福輕輕吐出一口煙,心裡頭甚至有幾分得意。
科長到底還是老江湖,眼光就是穩。
爭什麼爭?
讓那幫衝鋒陷陣的去拼命便是,他們情報科只要擺出配合態度,回頭案子若成,少不了分一份積極協同的功勞。案子若砸了,那督察組和行動科自然首當其衝。
這種日子,才叫舒坦!
他想著想著,嘴角都不由翹了翹,正要把手裡報紙翻到副刊那一頁,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噠噠噠——
那腳步踩得又快又亂,像是生怕晚了半步。
李國福眉頭先是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房門便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就見錢秘書急匆匆闖了進來。
年輕人不過二十多歲,長相周正,平日裡做的也就是收發文、謄抄報告、跑腿送簽這類文員活,此刻卻跑得額頭都冒了汗,一進門就有些喘。
李國福臉色當場一沉,煙都從嘴角拿了下來。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錢秘書顧不上整理氣息,趕忙道:「組長!組長,不好了!」
李國福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沒好氣道:
「什麼不好了?天塌了還是日本人打進處里來了?有事說事,別一驚一乍的。」
錢秘書咽了口唾沫,臉色發苦。
「行動科那邊……好像要借調咱們幾個人!」
「借調?」
李國福眉梢一揚,反倒鬆了口氣。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整個人又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滿是不以為意。
「借調就借調,之前科長不就說過麼?最近行動科想要什麼,咱們就給什麼。他們想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
你為這點事跑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錢秘書卻沒半點放鬆,反而更急了。
「可是……組長,他們要借調我啊!」
這話一出,李國福那副剛松下去的懶散樣子,瞬間一滯。
「啥?」
他猛地把腿從桌子上放了下來,整個人一下坐直,瞪大眼睛看向錢秘書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等等,你說什麼?借調誰?」
錢秘書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
「組長,就是我!他們指名道姓,要借調我!」
這下,李國福是真的愣住了。
屋裡短暫安靜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