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聞言,眉頭不由皺了皺。
他是真沒明白,蘇浩口中的先看文件到底是怎麼看。文件不就是文件?
無非是誰改得細,誰改得粗,誰認真些,誰敷衍些。
難不成這裡頭還能看出人心來?
可蘇浩卻沒解釋,只是伸手把最上頭那一份抽了過來,攤開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極快地掃了下去。
趙衛國站在桌旁看著,心裡頭愈發納悶。
蘇浩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許多段落幾乎只掃一眼,便直接翻頁,可某幾處稍有停頓,眼神便會在紙頁上定一瞬。
第一份,看完。蘇浩沒說話,直接放到左邊。第二份,第三份……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辦公室里此起彼伏,伴隨著蘇浩指尖輕輕敲過紙頁邊角的細響。
黃嵩站在一邊,神色沉穩,顯然早就知道自家頭兒在找什麼。
張有誠則坐得稍遠些,表面上沒湊過來,實際上耳朵早已豎了起來。
趙衛國剛開始還想耐著性子等蘇浩自己說,可眼瞧著他一份一份看過去,還是沒出聲,心裡頭那股癢意便越來越重。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過十分鐘不到,蘇浩翻到第六份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見狀趙衛國下意識往那份文件封面上一掃。
糾錯人.....張春和。
隸屬:軍情處情報科一組。
趙衛國眉頭微動。
「這人的文件有問題?」
蘇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裡的文件重新往前翻,倒回第一頁,接著抬手點了點其中一行。
「組長,你先看這裡。」
趙衛國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那一行的原文寫得很清楚:
「民十一年九月下旬,行動科……」
後面的內容是一段行動紀要式的描述,單看格式並無問題,可趙衛國目光剛落在「民十一年」四個字上時,還沒品出什麼來,只覺得大概是年份寫錯了。
他抬起頭,有些疑惑。
「什麼意思?」
蘇浩淡淡道:
「我把這些人借來,是以幫督察組整理以往疑似錯漏文件為由,並且在送交文件之前,特意反覆提醒過一遍....務必認真辨別。一旦看到明顯錯漏點,必須用筆墨標註,若能修正,儘量順手修正。
黃嵩送材料過去的時候,也又特地提過一遍。
換句話說,這不是隨便翻翻,而是帶著明確任務去找錯誤!」
說到這裡,蘇浩點了點那行字。
「可你看,張春和對這一處,沒做任何標註。」
趙衛國又低頭看了看。
「民十一年九月下旬……」
他還是有些沒轉過彎來。
「年份確實錯了,可也許就是漏看了?
再說,這段資料原文,不是關於你今年九月主導破獲蟲群日諜小組的行動紀要嗎?
那按時間算,應該是……民二十五年才對吧?
不過有什麼問題嗎?不就是一個時間上的錯漏他忽略了嗎?」
趙衛國有些不解。
就見蘇浩看著他,點了點頭。
「對,民二十五年!可問題就在這裡。」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淡淡道,
「組長,你再仔細想想。民二十五年,對應昭和多少年?」
這話一出,趙衛國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嗡地一下炸開了。
他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昭和……
民國紀年和日本昭和紀年之間的換算,他當然不是不懂。
甚至因為這些年辦案審人、碰敵特、抓日諜,他對昭和年號反而比許多普通人更敏感。
所以只是一瞬間,他就反應了過來。
「昭和十一年!」
他說這幾個字時,聲音都不由低了幾分。
緊接著,他猛地抬頭看向蘇浩,眼裡已經帶上了掩不住的驚愕。
「你是說……」
蘇浩點點頭。
「對!這個錯漏乍一看不顯眼,只是把『民二十五年』故意改成了『民十一年』。可但凡是咱們自己人,看到這種年份錯位,第一反應一定是時間線不對,因為事情明明發生在今年!
可如果一個人長年累月習慣用昭和紀年,腦子裡對『十一年』這個時間先入為主,就很容易在第一眼掃過去時,下意識覺得沒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
「尤其是在我已經提前提醒過認真找錯的前提下,這種本不該漏掉的年份,依舊被忽略,那就不是簡單的粗心了。
至少說明,他的時間感和我們的時間感,不在一個慣性上。」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下來。
趙衛國盯著那行字,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現在才明白,蘇浩前頭那一大圈到底在做什麼。
這哪裡是什麼借調幫手,這分明是在做一輪內部甄別。
這傢伙是把一堆真假摻半的錯漏丟給對方,讓他們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露出習慣,按照他們最本能的判斷方式。
趙衛國深吸了口氣,還是皺眉道:
「可這樣會不會還是太草率了?畢竟也可能真就是漏了。
再說這人是情報科的。情報科一直跟咱們行動科不大對付,這回你又當眾拂了他們面子,他作為情報科一份子,說不準就是心裡不痛快,故意消極怠工。
故意敷衍的話,那就未必等於有問題吧?」
這話並不是替張春和開脫,而是趙衛國確實清楚,這種涉及內部甄別的事,必須慎之又慎。
一旦輕率,後果比放過一個可疑分子還麻煩。
可蘇浩卻只是搖了搖頭。
「不急!如果只是這一處,我當然不會這麼快下定論。」
說著,他把文件往後翻了一頁,語氣依舊很平。
「在給這些人準備材料時,我不是隨便亂抽的。
每個人的籍貫、成長地、平時工作習慣、履歷背景,我都讓人先簡單摸了一遍。
張春和,戶籍上海,生在上海,長在上海,進處前也一直在本地讀書做事。所以我在給他那份材料里,還專門塞進了一段與上海有關的內容。」
蘇浩說著,又點了點其中一段。
趙衛國低頭看去。
那一段寫的是:嫌疑人從西門町轉入北閘……
看到這裡,趙衛國眉頭頓時一皺,臉色也跟著變了變。
他雖然是南京人,但在上海也是待了好幾年,當然知道這裡頭的彆扭。
蘇浩淡淡道:
「看出來了?」
趙衛國緩緩點頭,聲音里已經沒了先前的狐疑。
「有問題!上海本地人,尤其土生土長的,不會這麼叫。
西門町……那是日方那邊的叫法。上海這邊,一般都叫老西門。
至於北閘,更不對。正常都叫閘北。」
蘇浩點了點頭。
「對!這種錯,不是外地抄手抄錯,就是根本不熟悉本地日常稱呼的人,拿別處的習慣往上套。
而張春和對這兩處,也沒有任何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