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辦公室里,燈已經亮了許久。
老周就坐在對面那把木椅上,他雙手放在膝頭,手腕上沒上鐐,只是兩名行動隊員一直站在門外,門也虛掩著,誰都知道他不可能走得出去。
此刻的老周,和剛才在家裡時似乎沒什麼區別。
衣服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領口有些磨毛,袖口邊緣也起了線頭。只是那張原本總掛著點和氣笑意的臉,現在徹底沉默下去。
他微微垂著頭,眼神麻木,神情卻出奇地平靜。
神情更像是一個人,背了很多年擔子,忽然有一天知道這副擔子終究要卸了,於是反倒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屋裡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老周先開了口。
他喉嚨有些發澀,嘆道,「事情……就是這樣!該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聞言蘇浩坐在桌後,沒立刻應聲。
他只是目光平靜地看了老周片刻,隨後才低下頭,拿起桌上那份剛整理出來的審訊記錄。
記錄紙上字跡工整,旁邊還壓著幾頁補充筆錄,裡頭記的,全是老周剛才親口交代的東西。
從他是如何被日諜盯上、接觸,到後面一步步被拖下水,再到這些年他究竟給對方做過哪些事,交過哪些情報,拿過多少次錢,基本都已經交代得七七八八。
其實老周的策反過程,實在太典型了。
不是上來就拿刀架你脖子,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牌攤牌。
而是先靠熟人,先靠人情。
先靠你自己心裡那一點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僥倖。
按照老周的交代,那還是在他加入軍情處之前的事。
當時他曾在戰場上負傷,被轉送到後方養病。傷不算致命,但拖得久,恢復得慢,整個人也正是最失意、最空虛的時候。
就是那段時間,他碰上了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嚴格說,也不能算碰上。
現在回想肯定是對方有意尋來的。
只是那時候的老周,自然想不到這麼深。
照他自己的說法,那老友是從前在一個地方共過事的人,關係說不上過命,但也絕不算淺。後來兵荒馬亂,各奔東西,多年沒見,再一重逢,便總免不了多說幾句舊事。
最初幾次,對方真的就只是探望。
提點果子,提點吃食,坐一會兒,聊聊舊日境況,感嘆時局艱難,再順嘴問問他傷好了沒有,往後有什麼打算。
人受傷時最怕什麼?不是疼,而是孤單!
尤其是那種本就家底薄前途又未明的人。身邊若忽然出現一個肯聽你說話,還時不時伸手幫你一把的舊友,心防本就容易放鬆。
老周那時顯然就是如此,一來二去,兩人關係又重新熱絡起來。
等到傷勢慢慢恢復,他回家等待述職下一步安置的那段時間,這位老友也沒斷了聯絡。
有時來家裡坐坐,有時約他去茶棚喝一碗便宜茶。
老周家境窘迫,對方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鍋里吃什麼,屋裡擺什麼,老人孩子穿成什麼樣,都是明擺著的事。
所以對方很懂分寸,一開始送的,確實都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一把花生,兩斤米,一包點心,或者孩子用得上的小玩意。
你真要推,人家還會笑著說一句:「老朋友之間,何至於此?不過是順手帶點東西,算什麼人情?」
於是第一次,你推不掉。第二次,你便不好再推得太狠。
第三次,人情就已經進門了。
這套手法,在後世情報學裡幾乎可以歸類成最標準的,關係培養,再到小額利益輸入,再到測試邊界,最終演變為逐步控制的模式。
可放在那個年代,大多數基層人員根本沒有系統反間諜教育,更別說對這種溫水煮人的策略有多少認知。
蘇浩一頁頁翻著記錄,心裡已經很明朗了,老周並不是一下子就被拖下水的。
按照記錄,後來兩人越走越近,慢慢便開始交心了。
老周那時以為自己不過是和老朋友閒談,說些無關緊要的事。甚至其中有幾次,他還主動提過一點自己過去接觸過的消息。
那些消息大多不新鮮,有的是早已過時的軍事動向,有的是某個部隊先前的駐防變化,有的是他聽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值錢的零碎風聲。
在老周看來,這不算什麼,說破天,也不過是閒聊。
可對於真正做情報的人來說,情報價值從來不只看新不新。
還看你這個人願不願意開口。
第一次能說一點過時的情報,第二次就可能說一點半過時的情報,第三次就能碰一點邊緣線。
等到邊界一退再退,人自然也就不剩多少底線了。
而真正讓老周察覺不對的,是後面那幾次,對方開始單獨給他錢。
而且不是一點半點的飯錢茶錢,而是實打實裝在信封里的鈔票。
那一刻,老周才真正意識到事情不對,也正是在那之後,對方才向他正式攤牌。
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那所謂的老朋友,根本不是什麼舊友重逢。
對方是日本方面的情報人員。
準確地說,是專門負責物色、拉攏、策反目標的外圍策反員。
日本特務體系里,這類人通常不直接承擔核心情報匯總任務,也未必固定隸屬某一個潛伏小組,而是更偏向於發展員,招募員一類角色,專門利用舊識、同鄉、同學、商貿關係,或者人情債、經濟困境,對目標進行早期滲透與策反。
在後世情報術語裡,這一類更接近於spotter-recruiter,也就是物色並招募線人者。
而在當時日本特務機關內部的運作里,這類人常常是最難追查的。
因為他們流動性極強,聯絡方式分散,任務完成後便抽身,不長期綁定單一情報點,暴露風險反而很低。
蘇浩看到這裡,難怪老周后面再也找不到這個人。
這種專門做開口子工作的傢伙,本來就不會在同一個點位逗留太久。
記錄里還提到,當時老周不是沒想過反抗。
他也慌過,甚至想過回頭。
可惜,對方早就把路堵死了。
因為那人直接拿出了幾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