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便開始一張張翻閱起桌上的照片,這活兒比想像中要慢得多。
因為人的記憶,尤其是這種並未刻意記住、事後又時隔一段時間的面孔印象,往往是零碎的、跳躍的,甚至帶著錯位。
你讓他說一個人的具體長相,他未必說得出來;可讓他在一堆相片中尋找哪個鼻子像,哪雙眼睛神似,反倒可能更容易觸發記憶。
這其實是近代偵緝工作里一種很實用的經驗法。
西洋那邊近些年已有類似的人像拼合法雛形,用於協助刑事偵緝。國內雖然還談不上系統成法,但蘇浩憑藉前世的一些認知,再結合這個時代已有的照片檔案條件,已足夠把它用得相當順手。
屋裡很安靜,只剩下照片翻動的聲音。
趙力軍時而皺眉,時而拿起一張盯著看上幾息,又時而搖頭放下。偶爾看到某張相片,他還會把它抽出來單獨擱在一邊,再繼續翻下一張。
約莫兩刻鐘後,桌角邊已經單獨放出七八張篩選過的照片。
趙力軍抬起頭,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指著那幾張道:
「這幾張……有點像。」
蘇浩抬了抬下巴。
「說清楚,哪兒像。」
趙力軍立刻依言,一張張指認起來。
「這張……鼻樑像,這一張,眼睛有點像,尤其是眼角往下壓的感覺。這張是嘴巴,還有下頜線。這個人臉型有些接近,不過眉骨又不太對。
這張髮型和額頭有點像,耳朵也有些像……」
他說得很認真,生怕說漏了一處。
黃嵩立刻找來鉛筆,在每張照片的背面飛快做了標記。
等都記完了,蘇浩示意道:「剪!」
黃嵩點了點頭,去旁邊取來剪刀和漿糊板,動作利索地按趙力軍剛才指出的部分,把那些對應位置一點點裁下來。
不多時,幾塊大小不一的人臉部位,便被黃嵩按照大致比例拼在一張白底硬紙上。
一張陌生而又有些古怪的人臉,漸漸成形。
鼻樑挺直,眼形偏細,眉骨略低,嘴唇不厚不薄,下巴線條算利落。
因為是幾張不同照片的部位拼接,整體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那種像某個人的感覺,已經出來了。
黃嵩拿起那張拼好的臉,轉向趙力軍。
「趙參謀,你仔細看看。是不是你印象里那個人?」
趙力軍身子前傾,盯著那張拼好的臉足足看了十來息,眼神先是遲疑,隨後慢慢亮了起來。
「對!就是這個人!」
他聲音都不自覺高了幾分,像是忽然從混亂記憶里抓住了某個實物。
「就是他!沒錯,就是這張臉!好幾次我帶著楊小姐去參加舞會,這人都會跟她有接觸。有時是在舞池邊上,有時是在休息區,也有一次是在大戲院散場後,他站在門口和她說過話。」
說到這裡,趙力軍神色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壓不住的惱火。
「雖說大多都是閒聊,站一會兒便走,也沒見他動手動腳……可我總覺得這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那時候還懷疑過,他是不是楊小姐之前的姘頭。只是我沒證據。」
說到姘頭二字時,他牙根都像咬緊了,語氣里那股酸意和敵意簡直壓都壓不住。
黃嵩聽得嘴角抽了抽,都這節骨眼上了,這位趙參謀還對情敵有怨氣呢。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反倒說明他對這個人的印象是真的深。男人對於可能威脅自己女人的另一個男人,往往天生更敏感,哪怕當時沒細查,潛意識裡也會記得更牢一些。
只是很快,黃嵩臉上的隨意便慢慢收了起來。
他盯著手裡那張拼接好的臉,看著看著,神色開始變得古怪。
像!
太像了!
不是說和誰一模一樣,而是這張拼出來的臉,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兒見過很多次,甚至見得不算少,只是一時之間沒敢往那個方向去想。
黃嵩皺著眉,反覆端詳了幾眼,最終還是拿著那張拼圖湊到蘇浩身邊,壓低聲音道:
「頭兒……您看這張臉,是不是有點眼熟?」
蘇浩接過來,目光在那拼圖上停了停。
黃嵩喉結動了下,聲音更低。
「我怎麼越看越像……錢秘書?」
此話一出,屋裡的空氣仿佛都凝滯片刻。
蘇浩眸子微微一挑,再次認真看向那張拼接臉。
別說,若單看還只是覺得眼熟,可一旦被黃嵩點出來,那種相似感頓時便清晰起來。
眉眼、鼻樑、臉型輪廓……這張拼出來的臉,和錢秘書竟真有六七分相像。
不是完全一樣,但情報偵緝中,人像相似到六七分,就已足夠引起高度警惕了。
蘇浩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是伸手從桌旁資料夾里抽出一張錢秘書的單人照片,擺在旁邊作比照。
那是錢秘書此前留檔時的半身照,穿著中規中矩,頭髮梳得服帖,鼻樑上還架著一副斯文的細框眼鏡,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機關文職模樣。
可如今兩相一對照....
黃嵩頓時吸了口涼氣。
「嚯……」
「還真他娘的像!」
趙力軍在一旁看不見照片內容,只隱隱聽見錢秘書三個字,臉上有些狐疑,但又覺得這裡面莫非有什麼大秘密?
蘇浩卻沒理他,目光在兩張臉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若說此前錢秘書只是嫌疑大。那眼下,這個嫌疑,只怕又得多了很多!
他把照片重新扣回桌面,隨後看向趙力軍,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語氣恢復了平靜。
「趙參謀!除了這個人之外,還有沒有誰,是你印象里楊小姐多次接觸過,而且你還多少有點記得的?」
趙力軍聞言,不由愣了一下。
顯然,他也意識到自己剛剛提供的線索,似乎比想像中更重要。
一時間,他的心思反倒簡單起來了。
都已經交代到這一步了,再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義。況且他自己心裡也清楚,縱然他沒有真正投向日諜,可被對方利用這一點,已是洗不乾淨的事實。
罪責輕重另說,總歸是逃不掉的。
但也正因如此,他現在反倒只剩下一個念頭....儘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倒出來,換一線生機。
至少,給家裡老父老母、弟妹,爭條活路。
畢竟真說起來,他的情況比老周性質還是要輕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