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什麼都沒有...那就不是平安無事,恰恰相反,是最危險的信號,說明錢秘書極可能已被控制調查,甚至徹底失去對外聯繫能力。
這種情況下,楊小姐便有權直接切斷線頭,自行撤離。
看完這套規則,黃嵩忍不住輕吸一口氣。
「這套法子……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蘇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好處明顯,壞處也明顯。好處是信號清楚,聯絡準確,中途不容易出岔子,更不易因情報員個人水平不足,導致口令弄錯消息漏傳。
壞處是....固定頻次固定場所固定暗號,一旦被盯上,規律很容易被摸出來。」
黃嵩點點頭,這話一點不假。
真正成熟的特務體系,往往不會把命都壓在同一種聯絡方式上。固定意味著穩定,穩定意味著省心,但同時也意味著容易形成軌跡。
只要有人從外圍嗅到一點味兒,順著往下捋,早晚能摸出脈絡來。
想到這裡,黃嵩不由問道:
「那他們為何不用死信箱?」
「不是不用,對此錢秘書也交代了!」蘇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黃嵩翻到後面,果然見到相關供述。
原來,一開始他們並非不用死信箱。
恰恰相反,最初聯絡時走的正是死信箱路線。
死信箱這種聯絡方式,中間彼此不見面,能大幅降低暴露風險。
對此西洋情報機關、北方特科、日本特高課,在這一套上都發展得相當成熟。
可問題恰恰出在錢秘書身上.....他不是專業特務出身!
雖在軍情處供職,接觸的卻多是文書、收發、謄錄、匯總,不是外勤,更沒有受過系統的反跟蹤、甩尾、觀察哨、路線清洗訓練。
真讓他帶著東西去埋死信箱,反而容易出問題。
哪怕不是當場暴露,只要被人留意到其行動反常,也足夠埋下禍根。
後來,隨著楊小姐成功披上趙參謀外室這一層身份外殼,情況便變了。
一個年輕貌美、生活體面偶爾去舞廳應酬的女人,在南京城裡並不稀奇。尤其她背後還掛著趙力軍這層掩護,更顯得真實可信。
在這種情況下,改用人與人之間的隱蔽接觸,反而比死信箱更自然更安全。
黃嵩看完,忍不住低聲罵了句:
「媽的,日諜對咱們錢秘書還真是關照有加啊!」
蘇浩沒接這茬,只把煙盒掏了出來,抽出一支,在桌沿輕輕磕了兩下。
「更有意思的,還在後頭!」
黃嵩一怔,忙翻到錢秘書被策反的那一段。
這一看,他整張臉都鬱悶了。
「就這?就因為這點破事?」
連他都忍不住有些匪夷所思。
錢秘書被策反,並非加入軍情處前,而是加入之後的....也就是約莫一年多前。
策反他的人,正是楊小姐!
按錢秘書自己的供述,他平日身為李國福的秘書,雖說位置不低,日子也算體面,可正因為跟在上司身邊,反倒被約束得厲害。
李國福一向看重門面與規矩,常告誡他不得與三教九流往來過密,尤其不能沾惹風月場所的女子,免得壞了身份,也免得日後被人捏住把柄。
錢秘書前些年一直照辦。
可人終究是人,還是個二十多歲正值火氣旺盛的男人。平日裡壓得久了,心思便更容易往外飄。
偏偏楊小姐本就是經受過訓練的女特工,在美色誘引情緒拿捏,勾引人心人這套上,遠非尋常舞女交際花可比。
錢秘書只在舞廳里見過她幾次,便已被勾得神魂顛倒。
後頭對方再順著他的出行習慣、日常軌跡一點點布局,事情便幾乎是水到渠成。
一年多前,錢秘書代李國福回鄉探親,身邊只帶了兩名護衛。
這本是代表上級探親的尋常公務!
誰能想到,半道上便被人盯上了。
錢秘書供稱,當時他所乘車輛在偏僻路段被攔,隨行兩名護衛當場被擊斃,他自己則被對方擄走,關在一處不見天日的地方,先是受了毒打,後又被楊小姐親自出面安撫勸說。
威逼利誘,恐嚇美色,一層一層往下壓。
他這種人,原本就不是什麼真正意志鋼鐵的死硬分子,又哪裡扛得住。
沒多久,便水靈靈地投了敵。
黃嵩看到這裡,嘴角都不由抽了抽。
沒想到前面浪費這麼多時間,這傢伙竟然是個軟骨頭!
蘇浩吐出一口煙,冷冷道:
「真正讓人無語的,不是他扛不住。而是他回到軍情處後,竟還真把這事遮過去了。」
聞言黃嵩繼續往下看,越看越覺得離譜。
按照正常流程,凡軍警情處人員在外執行公務時失聯遇襲,亦或者探親又還歸隊的,回來後都應接受嚴格甄別。
尤其是南京總部的人員,一般回來都要接受脫衣檢查舊傷、新傷、受刑痕跡,再輔以問訊、監視期、通訊限制等手段,目的就是判斷此人是否已經在敵手中變節。
這是各國情報機關都極重視的一環!
可問題偏偏又出在錢秘書身份上。
錢秘書回來時,身上的說辭是途中遭悍匪劫掠,護衛身亡,自己負傷脫險。為了把戲做真,楊小姐那邊甚至為了演戲演真還特意讓人在他手臂上打了一槍。
這一下,偽裝就更像真的了!
一來他身上有槍傷,看著像受害者。
二來他此行本就是替李國福辦私事回鄉探親,於公於私都帶著李國福的影子。
在這種情況下,李國福出於信任護短,也可能出於錢秘書畢竟是替自己辦事的原因,竟直接免了最關鍵的脫衣檢查和深度甄別程序,不但替他遮下此事,還給了長假,讓他安心休養。
看到這裡,黃嵩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
「這他娘的……也行?情報科一組組長身邊的秘書,外頭失蹤一遭回來,居然連甄別都省了?」
蘇浩輕輕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淡淡道,
「這世上最結實的門,往往不是被外人撞開的。是裡面的人,親手開的!」
一句話,聽得黃嵩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