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嵩反應也快,幾乎同時抄起桌上的卷宗和帽子快步跟上。
三人不多時便出了軍情處院門,徑直軍情處的內部車,作為督察組,現在自然是可以隨意調用軍情處的資源。
車子發動後,葉恆才說道:
「這回搜捕,我調了城裡的巡警力量。軍情處的牌子一亮,再加上督察組的公函,他們那邊不敢不配合。
而且這事若只靠咱們自己的人去滿街找,動靜反而太大,巡警那些地頭蛇在市井裡摸人,更順手些。」
蘇浩嗯了一聲。
這正是老辦法里最好用的一點。
諜報機關查人,最忌一味迷信自家人手萬能。
像這種涉及底層流動人口,市井行當,三教九流藏身處的活兒,軍情處的人未必比本地巡警更懂門道。
車子一路穿街過巷,約莫一刻多鐘後,終於在一處巡警分局門前停下。
還沒下車,隔著玻璃,蘇浩便遠遠瞧見門口站著個老熟人。
那人身量不高,肚子卻挺得頗有氣勢,穿著一身分局局長的制服,帽檐下那張圓臉笑得見牙不見眼,活像尊會動的彌勒佛。
不是胡有福,又是誰?!
蘇浩下車後,瞧見這副樣子,嘴角不由就帶了點笑。
「喲!幾日不見,還真是刮目相看了啊!胡大局長?」
胡有福一見蘇浩下車,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盛了,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迎上來,腰都下意識彎了幾分。
「哎喲!蘇長官,您這不是折煞我老胡嘛!在您面前,我哪敢稱什麼局長?再說了...」
他搓著手,臉上全是掩不住的諂笑。
「要不是您提攜,哪有我老胡今天?」
這話倒也不全是場面話。
胡有福此刻心裡,確實是真帶著感激的。
前些時候,蘇浩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嘴,說他這個人機靈,位置往上挪一挪也未嘗不可。結果沒過多久,自己還真就從一個不大不小的警長,升成了分局局長。
這一步看著不算驚天動地,可對他胡有福這種底層一步步熬上來的人來說,已經是實打實跨了一道坎。
而這坎,是誰抬的腳,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此刻見著蘇浩,他那股子熱絡勁兒,幾乎是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
果然!替蘇長官辦事,果然是辦對了!
胡有福心裡越想越篤定。
跟著這種能說得上話也真願意隨手拉你一把的大人物走,才叫靠山!
以前別人背後說他胡有福是泥腿子出身,沒根沒底,混到頭也就是個跑腿的巡警頭子。
可現在呢?
誰說他沒靠山?蘇長官以後就是他的靠山!
想到這裡,胡有福臉上的笑都快擠成褶子了。
而站在一旁的葉恆見狀,倒是笑著幫他補了一句:
「浩哥,這回搜捕能這麼順,很大一半都得算胡局長的功勞啊!~
要不是他認識不少街面上的人,又熟門熟路,咱們還真沒法這麼快把人篩出來!」
胡有福一聽這話,趕忙連連擺手,嘴上說得極謙,眼裡卻明顯閃過一絲受用的光。
「葉長官您這就抬舉我了。我這點本事算什麼?無非是替蘇長官跑跑腿,辦點該辦的事兒。
再說了,能替蘇長官分憂,那是我老胡的福氣,哪敢居功?」
蘇浩瞧著他這副樣子,不由失笑,搖了搖頭。
這個老胡,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明。
每句話都撿著最中聽的說,每個姿態都拿捏得分寸恰好,既顯得謙卑,又不至於卑微得讓人厭煩。
這種人,放在大場面里或許不夠硬,也不夠有格局。可若放在市井和基層,反倒是極好用的。
哪怕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用好了,也能頂不小的用處。
蘇浩懶得和他多寒暄,抬了抬下巴:
「行了,先進去看看情況吧!」
「哎!哎!好嘞!」胡有福立刻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蘇長官,幾位裡邊請!」
幾人進了分局。
這地方不大,院子也舊,牆根泛著潮氣,走廊上瀰漫著一股混雜著汗味霉味和煙味的陳舊氣。值班台後頭坐著兩個巡警,一見胡有福帶著人進來,趕緊站直了腰。
胡有福挺著肚子往前走,整個人的氣勢和在蘇浩面前時截然不同,背著手冷哼了一聲:
「都打起精神來!
今天關著的那些人,誰都不許亂說話,誰要是嘴鬆了,別怪我扒他這身皮!」
兩個巡警趕忙應是。
蘇浩目光只淡淡一掃,沒作聲。
再往裡走,便是臨時關押人的幾間大牢房。
而與此同時——
劉大牛此刻正坐在牢房角落的一張破長凳邊,背靠著斑駁發黑的磚牆,雙手搭在膝上,低著頭,看起來和這屋裡其餘人並沒什麼兩樣。
這是一間不算小的監房,鐵欄杆外的走廊上光線昏黃,裡頭則黑壓壓關了二十幾號人。
有挑擔子的,有做零工的,也有看著像街邊小販和腳夫的。
這些人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被無端扣進來的憤懣和茫然。
有人蹲在地上抽悶煙,有人罵罵咧咧,還有人不斷朝外頭探頭張望,嘴裡念叨著家裡人要是見他一夜沒回,怕是都得急瘋了。
「真他娘的邪門了,我就在街口賣個燒餅,也能被逮進來?」
「誰說不是呢,我那攤子都沒人收,回頭東西還不得全壞了?」
「你那還算好的,老子正上工扛貨呢,二話不說就來人拿我,跟抓賊似的!」
「唉,我家裡還有兩個小的等米下鍋,這一耽擱,鬼知道幾天……」
牢里七嘴八舌,亂糟糟一片。
劉大牛沒有插話,只安靜聽著,偶爾跟著憨憨笑一下,像個同樣倒霉又有點木訥的普通苦哈哈。
可若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看似低垂的眼睛,實則始終在悄悄打量四周。
他當然不是普通人。
只是此刻的他,看起來實在和其他人完全沒有兩樣,就像是個老實巴交的底層老百姓。
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肩膀曬得發黑,胳膊和小腿上的肌肉是常年拉車拉出來的,結實粗硬帶著底層力夫特有的那種磨損感。
手掌虎口和指節處都是厚繭,指甲縫裡還嵌著怎麼洗都難徹底洗淨的黑灰。
連坐姿都很自然,帶著長期在路邊歇腳時才會有的那種鬆散感,這種模樣任誰見了,都會先認定這就是個跑黃包車的窮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