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時只剩下淡淡的煙氣。
黃嵩瞧著這一幕,心裡暗暗搖了搖頭。
一個真正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務,哪怕要裝底層人,也很難在這種細枝末節上松得這麼自然。尤其是那種見了煙和大洋後眼底發亮的反應,太像窮苦人了。
至少從表面看,和剛才劉大牛的狀態完全不同。
而這時,蘇浩也像是真的和人拉起家常似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閒散。
「聽你這口音,像河南那邊的?」
那莊稼漢正夾著煙,聞言立刻笑著點頭,露出一口被煙燻黃了些的牙。
「對,對咧!俺是河南那邊來的。
老家那邊這些年不好過哇……」
他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就淡了點,隨之換成一種底層人提起苦日子時常有的怨氣與麻木。
「地里那點收成,天老爺一翻臉就啥都沒了。
這幾年不是旱就是澇,種啥都不安生。光靠種田,一家老小早晚得餓死。
俺也是沒法子,才託了親戚的門路,跑到南京這邊來,想著找個活路。」
說到最後,他又自嘲似地咧了咧嘴,笑容里全是窮苦人的辛酸。
「命賤,就得多跑啊!~」
蘇浩安靜聽著,微微點了點頭,對方這番話,說得沒什麼毛病。
不但口音聽著很正,連裡頭那股怨天不怨命帶著點底層人的情緒都很真實。
至少以一般審訊者的角度看,這人實在不像有問題。
蘇浩臉上的神色也似乎跟著軟了些。
他本就不是那種對誰都冷著臉的人,尤其面對真正的底層百姓,反而比對軍情處內部許多人更有耐心。
「那你到南京以後,找到活計沒?」
一聽這話,那莊稼漢像是一下被戳中了火氣,叼著煙猛地罵了一句:
「找個屁!」
他罵得又快又順,連剛才那點拘謹都給沖淡了幾分。
「俺那個親戚,真不是個東西!
來之前還吹得跟啥似的,說自己在南京城裡混出頭了,認識這個認識那個,俺一聽,還以為真能給指條明路。
結果到了才曉得,混個卵!
給俺介紹的就是碼頭上扛麻包、挑貨擔的苦力活兒,累得像牛似的,一天掙那幾個子兒,他還要抽兩成水!
娘的,這個生兒子沒屁眼兒的玩意兒!
俺早曉得是這號人,路費餵狗都不來投奔他!」
這一通罵,罵得又髒偏偏不顯刻意,反倒帶著一股再樸素不過的憤懣。
黃嵩聽得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種罵法,確實不像能臨時編出來的。
蘇浩也像是被逗樂了,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你那親戚也不厚道。」
「呸!」那莊稼漢立刻啐了一口,「那何止是不厚道?那就是個黑心肝的狗東西!」
「俺真要有出息了,回頭第一個先不認他!」
蘇浩笑著點點頭,像是對這番市井粗話並不在意。
他順勢又把話往下帶了帶。
「那你在南京現在住哪兒?」
「城南邊上一片棚戶里,俺也去跟幾個同鄉擠一間破屋子。」莊稼漢吸了口煙,老老實實答道,
「屋頂還漏雨,晚上老鼠都比人精神!
白天就出去找活,誰給工錢俺也去就替誰使力氣。
有時候也去碼頭,有時候去車行邊上蹲著,看誰家缺個臨時搬貨的,也能混口飯。」
這回答依舊沒什麼問題,都符合一個外地窮漢進城討生活的狀態。
蘇浩嗯了一聲,隨手翻了翻面前的紙頁,繼續像閒聊似地往下問。
「老家河南哪兒的?」
那莊稼漢幾乎沒怎麼猶豫,立刻答道:
「開封府那邊!」
「開封府?」
「哎,對咧!」
「具體是開封府下邊哪個縣?」
那莊稼漢頓了一下,旋即笑道:
「俺也去那地方偏,長官您怕是也沒聽過……就鄉下地方,挨著杞縣那邊。」
蘇浩抬眼看了看他,臉上依舊掛著點溫和笑意。
「杞縣那邊啊!那地方我雖然沒去過,不過聽說地還成。」
「還成個啥喲!」莊稼漢搖頭,「年景好才叫地,年景不好,那就是吃人的坑。」
說到這裡,蘇浩像是忽然來了點興趣,手指在桌沿輕輕點了點,笑呵呵問了一句:
「那你們那兒麥子什麼時候下種?」
「開春化凍以後吧。」
說完,他還咧嘴笑了笑,像是怕回答得太干,還補了一句:
「俺家裡以前都差不多那個時候忙活。」
蘇浩臉上的笑意沒有半點變化,甚至還點了點頭。
「哦,開春化凍以後?」
「對咧!」莊稼漢連連點頭。
可這一瞬間,蘇浩眼睛微眯,但面上依舊不顯,只是像順著閒聊往下走接著道:
「那你們那兒紅薯啥時候撒種?」
這次,那莊稼漢明顯頓了一下,隨即他便哈哈乾笑了兩聲,拿煙的手抬起來撓了撓頭。
「這個……這個俺還真沒咋種過咯!
軍爺您問得細,俺家裡這玩意兒,一般都是俺那婆娘在忙活,俺主要還是管力氣活兒。」
說完,他自己還笑了笑,像是很自然地把這個問題含糊過去。
對此蘇浩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面上笑意反而更自然了幾分,沒在執著這個問題,轉而道,
「家裡幾口人?」
「五口,俺和婆娘,還有一個老娘,底下倆娃。」
「倆娃多大了?」
「一個七歲,一個四歲。」
「男娃女娃?」
「兩個男娃。」
「那壓力不小啊!」
「可不是嘛!」莊稼漢立刻嘆氣,「養娃那是真燒錢,吃一口飯都得算計。」
「你婆娘也在地里幫忙?」
「幫哩,俺那婆娘比俺還能幹。」
「那你出來後,家裡靠誰撐著?」
「俺老娘還能下地,婆娘也能幹點活,湊合餓不死唄。」
這一連串問答,對方依舊答得圓潤。
不慌,不亂,甚至還有一點窮苦人那種說起家事時自然帶出的瑣碎感。
蘇浩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旋即笑著合上手裡的紙頁,語氣也愈發溫和起來。
「行了,差不多了!老哥,待會兒出去登記一下,你就可以走了。
應該會有人把那兩塊大洋給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一聽這話,那莊稼漢臉上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連忙站起身,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只一個勁兒點頭哈腰。
「哎!哎!謝謝軍爺!謝謝軍爺!俺就曉得,您是好人吶!
俺回去一定給您燒香……啊不是不是,俺是說,俺記您一輩子好!」
他顯然是激動得有些口不擇言,說完還自己拍了下嘴,隨後朝蘇浩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