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裡臨時設的登記處就在外頭偏廳,地方不大,只支了張舊木桌,桌上攤著一本花名冊、一方印泥和幾張散亂紙條。一個巡警正坐在桌後,裝模作樣地低頭寫著東西。
那莊稼漢此刻正站在桌前,微微探著脖子往桌上瞄,眼神裡帶著掩不住的期待。
黃嵩此時已經到了偏廳另一側,正跟兩個行動隊員若無其事地站在一起,像是在交代別的事。
那兩人一個靠近門邊,一個靠近桌後,站位不算明顯,卻恰好把那莊稼漢的退路掐住了。
胡有福也湊在邊上,裝出一副笑呵呵配合辦差的樣子,肚子挺著,手裡還捏著塊帕子,時不時擦一擦額頭上的汗。
蘇浩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陰影里看了一眼。
他原以為,這種老手多少會有幾分本能上的警惕,但結果讓他有些錯愕。
不知道是不是過于堅信他自己沒被發現,還是完全的沉浸派演技,這傢伙竟然沒有任何警覺的樣子。
與此同時,黃嵩朝桌後那巡警使了個眼色。那巡警立刻會意,拿起筆桿,故作懶散道:
「叫什麼名字來著?再報一遍,我這兒記得不太清。」
那莊稼漢聞言忙往前湊了湊,陪著笑道:
「俺叫王二栓,王是那個……」
話還沒說完,黃嵩已經動了。
他步子跨得極快,從側後方兩步貼近,左手一把扣住對方後頸,右手猛地反擰住那莊稼漢的右臂,動作快得幾乎只在一瞬。
與此同時,門邊和桌後的兩名行動隊員也同時撲上來,一個掃腿卡住下盤,一個直按肩膀。
「摁住!」
「別讓他張嘴!」
隨著黃嵩一聲低喝,那莊稼漢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掀翻,臉朝下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
桌上的印泥和紙張都跟著一震。
那莊稼漢這才驟然回神,臉色當場變了,拼命扭動身子想要掙扎,嘴裡還本能地大喊:
「冤枉!冤枉啊!」
「軍爺!這是幹啥呀?俺也沒犯事!」
「俺就是來領錢的啊!俺是良民啊!」
他喊得又急又真,嗓門也大,活像個莫名其妙被官差撲倒的莊稼漢。
若不是蘇浩早已起疑,單看這一幕,恐怕連圍觀的人都要覺得抓錯了人。
可黃嵩根本不給他機會,他膝蓋死死頂著對方背心,一隻手摁住後腦,另一隻手已經飛快往他領口、袖口、褲腰處摸去。
「按死了!」
「掰開他的嘴!」
旁邊一名行動隊員立刻從後頭死死卡住那莊稼漢的下顎,另一人則一把掐住他臉頰兩側,強行逼他張口。
那莊稼漢這一下終於慌了,先前還能穩住,現在已經明顯浮現一抹狠意與慌亂。
他竟真的猛地往裡縮舌,像是要用牙去咬什麼。
蘇浩在門口看到這一幕,眼神頓時一冷。
「搜腮幫!快!」
話音剛落,那名擒住他嘴的隊員當即把兩根手指狠狠探進口腔一側,往後一摳。
「呃!」
莊稼漢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漲紅,整個人拼命扭動起來。
下一秒,只聽啪嗒的一聲輕響,一顆用蠟衣包裹得極小的藥丸從他齒縫邊被硬生生摳了出來,掉在青磚地上滾了半圈。
偏廳里幾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真有毒!
黃嵩背後一涼,額頭上的汗幾乎一下就出來了。
要是剛剛慢一拍,真讓這傢伙把東西咽下去,線索可就當場斷了。
蘇浩走上前,低頭掃了一眼那顆藥丸,神情反倒平靜了下來。
猜對了!
這人的身份,果然不一般。
這時候,那莊稼漢還在掙扎,嘴裡繼續嘶吼:
「冤枉!軍爺!俺是冤枉的啊!你們憑啥抓俺?」
「俺就是個苦哈哈的莊稼漢啊啊!」
他裝得很像,甚至眼角都憋出點紅來,活像是個被逼到絕路的平頭老百姓。
黃嵩卻已經徹底沒了先前那點鬆快,手上力道更重,冷笑一聲:
「老實人?」
「老實人嘴裡藏這玩意兒?」
那莊稼漢還想繼續叫,黃嵩卻懶得再聽,抬頭看向蘇浩,眼神裡帶著請示的意思。
怎麼處理?
是當場撬口,還是先押回去?
蘇浩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揮了揮手,
「帶走!」
一句話,乾脆利落。
這地方畢竟是巡警分局,不是軍情處的正規審訊室。
人多眼雜不說看守、隔音都不夠。對這種級別的嫌疑對象,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划算,也不安全。
兩名行動隊員立刻應聲:「是!」
莊稼漢被強行架了起來,雙手反剪,嘴上也立刻被塞了布條,免得他再玩出什麼花樣。一路往外拖的時候,他腿還在亂蹬,眼神也終於不再是剛才那副窮漢樣,而是透出一種怨毒和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裡暴露的!
很快,人便被押去了後院,準備轉車送回軍情處。
偏廳里一時間安靜下來。
黃嵩彎腰撿起地上那顆藥丸,小心用紙包了,直起身時長長吐了口氣。
「頭兒,幸虧您留了個心眼!要不這一下真讓他吞了,咱們可就白忙活了。」
蘇浩接過那包藥丸看了眼,又遞還給他。
「回去讓人驗一下成分!」
「是!」
黃嵩點點頭,隨即又抬眼看向蘇浩。
「頭兒,那後頭還剩幾個,要不要一併審了?」
蘇浩點點頭,
「嗯,繼續吧!」
……
接下來的審訊,比起前面都要平淡許多,剩下那幾個人被逐一帶進來時,蘇浩依舊是一人一套話術。
有時問行當,有時問住處,有時問親族來歷,有時索性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連夜裡睡哪張鋪,平時愛去哪個茶攤,前天晌午吃的什麼都能問上一句。
有些問題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最考驗細節。
底層百姓說話,大多還是比較混亂的,很難做到如電視劇裡面表演的那樣,但凡是個人都能口齒流利清晰。
而這基本不可能做到。
這樣利用反覆去詢問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對於甄別底層老百姓還是很有幫助的。
尤其說到自己每天過的那點苦日子時,細節往往不用想,張口就來。可若是偽裝出來的身份,再像也總會在某些生活褶皺里露餡。
可惜的是,後頭這些人里,再沒有誰像劉大牛和那莊稼漢一樣,能讓蘇浩一下捉住關鍵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