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是科長發火,下頭是蘇浩的人死守,偏偏雙方都還有各自的道理。他剛想上前打個圓場,房門卻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門剛開,裡頭先飄出一股極濃的煙味和隔夜茶水味。
緊接著,蘇浩出現在門口。
他身上軍裝扣子倒還繫著,可領口明顯鬆了,眼下有一層很重的青色,臉色也有些發白,胡茬都隱隱冒出了點頭,整個人透著一股一夜未眠後的倦意。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甚至因為沒睡,反而比平時更顯銳利。
他先是掃了眼門口幾人,隨即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睏乏與不耐:
「誰在外面大吵大鬧的啊?」
那兩名隊員一見他出來,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挺直身子。
「組長!對不住,吵著您了……」
蘇浩擺擺手,示意他們別廢話,隨即目光一轉,這才像是剛看見孫明遠似的,神色微微一頓,立刻抬手敬了個禮。
「科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這話要放在平時,怎麼聽都正常。
可這會兒從蘇浩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還敢讓人攔科長的架勢,落在孫明遠耳朵里,多少就帶了點說不出的刺。
孫明遠冷哼一聲,臉色依舊不好看。
「你還知道老子是科長?我還以為你蘇浩現在是這兒的土皇帝呢。」
他說著,目光在門口那兩名隊員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譏諷意味十足。
「行啊你小子!沒看出來,你在行動科這麼有人心。
是不是再過兩天,我這個科長的位置也該讓給你來坐了?」
這話已經很重了。
那兩名門口值守的隊員聽得臉色發白,連呼吸都不敢重。
蘇浩卻像是半點沒聽出裡面的火藥味,只是笑了笑,連連擺手。
「哪敢,哪敢啊!科長您這不是折我壽麼?
我就是怕案子查到關鍵處,閒人進出太多,壞了事。
再說弟兄們也是照命令辦事,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這話說得有退有讓,還順手替門口兩人擋了鍋。
孫明遠臉色這才略微緩了緩。
主要也是直到這會兒,他才真正看清蘇浩的臉色。
憔悴是真憔悴!
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都有些發乾,顯然昨夜是真熬狠了。
看到這裡,孫明遠心裡的火莫名就散了兩分。
再怎麼說,這小子也是在給行動科拼命。
他沉著臉,擺了擺手。
「行了,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進去說!」
說完,徑直邁步進了屋。
趙衛國也趕緊跟上,臨過門時還不忘瞪了眼剛剛那兩個門口隊員。
他從蘇浩身側經過,腳下略微一頓,壓低聲音飛快問了一句:
「小蘇,你給我交個底!案子到底怎麼樣了?有眉目沒有?
我跟你說,你小子現在麻煩大了,要是你這邊.....」
話還沒說完,蘇浩已經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那哈欠像是真困得不行了,眼角都擠出了點水光。他偏頭看了趙衛國一眼,語氣平平淡淡:
「哦,你們說案子啊……算是有點眉目了吧。」
「有點眉目?」
聞言趙衛國腳步一滯。
而前頭已經走進屋裡的孫明遠,聞言更是猛地轉過身來。
此刻辦公室里光線還不算亮,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混著屋裡還沒散盡的煙霧,顯得有些灰濛。桌上散著一堆卷宗、幾張口供紙、幾個空茶杯和半滿的菸灰缸,整個屋子都透著一種通宵辦案後的凌亂。
孫明遠站在桌邊,盯著蘇浩,眼神銳得像刀,半晌後嗤地笑了一聲。
「你小子還真敢大言不慚!
這麼多人查了這麼久都沒查出個所以然來,你這才幾天,就有眉目了?
怎麼,軍情處上下這些人,全成吃乾飯的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明顯帶著不信,不是故意打壓,而是這事實在太驚人。
泄密案從出事到現在,行動科、情報科、內務那邊,明里暗裡多少雙眼睛都盯著。處里能動的不能動的關係都被翻了一遍,人人都怕背鍋,人人都怕出大問題。
結果現在蘇浩一句有點眉目,聽著實在像玩笑。
可蘇浩偏偏沒急著解釋。
他只是瞥了眼孫明遠,又看了眼趙衛國,隨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桌後,一屁股坐進椅子裡。
那動作很隨意,甚至有點散漫,緊接著,他把雙腿一抬,直接交叉架在了辦公桌邊沿上,整個人往後一靠,姿態鬆弛,像是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然後,他從桌邊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卻沒點。
那支煙就那麼隨著他嘴角一翹一翹地輕輕晃著。
這一幕,看得孫明遠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
「你小子到底幾個意思?」
他聲音明顯沉了下來。
「別以為處座看重你兩分,你就真能在軍情處橫著走了。我告訴你,軍情處離了誰都照樣轉!
你不要恃寵而驕!
是!你進處之後是立了幾件功,辦事也確實有章法,可這不是你胡作非為的資本。
情報科那邊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說到這裡,孫明遠像是壓著怒火,強行轉了個方向,放緩了口氣。
「聽我一句勸!回頭我親自去跟處座打聲招呼。
然後我做東,叫上老馮,再把情報一組的李國福、錢秘書,還有你。
大家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你給李國福和錢秘書賠個禮,道個歉。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都是軍情處同僚,抬頭不見低頭見,沒有什麼說不開的。
這事兒我來替你遊說,儘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小子也是,辦案歸辦案,脾氣別總這麼沖.....」
「我已經大致摸清楚了。」
而就在這時蘇浩忽的開口,平靜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屋裡的話音全壓住了。
孫明遠和趙衛國猛地轉頭看向他。
蘇浩靠在椅背上,嘴裡還叼著那支沒點著的煙,眼神卻清醒得很,一字一頓地繼續道:
「此番泄密案,主要接應的日諜小組代號,我已經大致摸清楚了。
另外,涉事泄密人員,也有方向了。」
這話落下,屋裡驟然更加安靜。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勤務兵倒水時碰響銅盆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除此之外,竟像是什麼聲音都沒了。
趙衛國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蘇浩。
孫明遠臉上的譏諷也一點點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審視與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