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黃嵩壓低聲音道:
「我也順著查過!
可貨物通常在進城後便分散了。有人送進藥鋪,有人轉去貨棧,還有一部分甚至沒有留下明確的交接記錄。
跟車的夥計口風很緊,平日裡只負責搬貨,不知道貨物最終送到什麼地方。就算抓住他們,頂多也只能查到運貨這一層。」
蘇浩微微點頭,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判斷。
張有茂多半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藥材商人,他更像是某位大人物養在外面的白手套。
以藥材商人的身份作掩護,利用江浙滬之間的商路和鐵路運輸,將藥品從上海運往南京,再通過不同渠道分散出去。
表面上是做藥材生意,實際上,他只負責進貨、轉運和交接。
真正的買家、貨物最終的去處,以及背後操控這一切的人,恐怕全都藏在更深的位置。
問題在於,這批藥物到底運給誰?
軍隊?
醫院?
私人商會?
蘇浩的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淡淡道:
「張有茂名下的藥鋪,平日裡有沒有大宗採購或出售的記錄?」
黃嵩苦笑一聲道:
「明面上的記錄沒有,這個張老闆只是負責提供貨源,至於每批貨怎麼處理,他們並不知情。
不過據我觀察,藥品真正經過他們手裡的時間很短。貨物剛到,便有人來取。」
「來取貨的人是什麼身份?」
「有穿洋裝的,也有穿長衫的,還有幾個看著像碼頭苦力。」
黃嵩想了想,又補充道:
「他們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彼此之間也不像認識。可奇怪的是,取貨時都能拿出一張蓋了印的提貨單。」
「印章呢?」
「看不清!」
「為什麼?」
「每張提貨單都只在掌柜手裡停留一瞬間。掌柜核對後,便將單據收走。有一次我想趁亂看清印文,對方直接把提貨單撕了。」
蘇浩沉吟片刻道:
「張有茂最近有沒有異常?」
「暫時沒有!他每天照常去鋪子裡露面,偶爾去一趟碼頭,晚上回住處。身邊沒有固定保鏢,也沒有同什麼大人物公開來往。」
黃嵩說到這裡,神色有些凝重道:
「正因為他表現得太正常,才更顯得不正常。」
蘇浩輕輕笑了一聲搖搖頭沒接茬。
反倒是黃嵩想了想道:
「那頭兒,您覺得張有茂和曹老闆之間……」
蘇浩抬眼看了他一眼道:
「當初我讓你查張有茂,就是因為那位曹老闆曾與他私下碰過面。他們談的,主要就是藥材採購吧?」
「對!」
黃嵩立刻回答道:
「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兩人談話地點雖然換了幾次,可每一次都和藥材有關。
曹老闆那邊似乎對西藥更感興趣。尤其是消炎藥、止痛藥和外傷處理用的藥品!」
聞言蘇浩沒有馬上回應。
對於曹文石採購這批藥材的全部目的,他基本已經有所猜測。
黃嵩見蘇浩沉默,以為自己提供的消息還不夠,便繼續道:
「頭兒,不過您之前吩咐過,讓我私下打探,不能動用太明顯的手段。
所以張有茂和曹老闆具體談的什麼,我這邊還沒查出來。」
聞言蘇浩點了點頭道:
「已經夠了!」
黃嵩微微一怔反問道:
「頭兒?」
蘇浩放下茶碗,語氣平靜道:
「張有茂那邊,暫時不用再打探。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要做。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明白嗎?」
黃嵩盯著蘇浩看了兩秒,立刻明白過來。
「明白!」
他的神色很快嚴肅下來。
見狀蘇浩朝他擺了擺手道:
「你回去吧!這時間也比較晚了。」
「頭兒,我送您回雞鵝巷吧?」
「不用!」
「這會兒天已經快黑了,您一個人回去……」
蘇浩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
「我又不是隨時隨地都需要保護。」
黃嵩還想堅持,可見蘇浩神色已經定了下來,只好閉上嘴。
不過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跟在蘇浩身後,一同往街口走去。
蘇浩倒也沒有再趕他,兩人一前一後,沿街穿過兩條巷子。
走到雞鵝巷口時,黃嵩才停下腳步。
「頭兒,那我先回去了。」
「嗯。」
蘇浩點頭。
「路上留意些。」
看著阿嵩的身影融入街上的人流,蘇浩在巷口站了片刻,才轉身往自己租住的小院走去。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兩側亮著幾盞昏黃的煤油燈,燈罩上沾著黑灰,光線十分有限。幾個孩子在牆根下追逐,被婦人叫罵著趕回家。
一切看上去都和平日沒有區別。
可蘇浩的腳步卻慢了下來,他站在距離房門五六步的位置,沒有立刻靠近。
他住的地方不大,房門旁邊有一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牆皮。早上出門時,他曾用一根極細的頭髮,卡在門框和門板的縫隙里。
那根頭髮肉眼幾乎看不見,若有人開門,頭髮便會掉落。
回來的時候,他只需看一眼門縫,就能知道房門有沒有被打開過。
然而現在,那根頭髮不見了。
而且門框下方靠近牆根的位置,有一小撮灰塵被蹭開,留下了極淡的擦痕。
蘇浩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有人進過他的房間!
他右手已經放在衣襟附近,身體貼著牆面,緩緩向前挪了兩步。
房間裡沒有聲音,沒有腳步,甚至連木地板被踩過後的輕微迴響都聽不到。
但這並不能證明裡面沒人。
蘇浩側過身,背部貼著牆,左手搭在門把上,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等了片刻。
下一瞬蘇浩的眼底閃過一抹寒意,他深吸一口氣,右腳猛然抬起。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蘇浩身體順勢低伏,貼著牆角向內一滾,右手已經探入懷中。
可房間裡空空蕩蕩,沒有人從側面撲出,也沒有槍聲響起。
裡屋、外間,連通往後窗的狹窄位置都沒有動靜。
蘇浩在地上停了半秒,隨即翻身起立,槍口迅速掃過屋內各處。
桌下,床底,衣櫃後方,窗簾與牆壁之間。
確認沒有異常後,他才緩緩放下槍口。
房間內一片安靜,桌椅擺放整齊,床上的被褥也沒有明顯凌亂。窗戶關著,窗栓仍然扣好。
看上去,仿佛剛才那根頭髮只是被風吹落,門鎖也只是自己鬆開。
蘇浩沒有因此放鬆,他依舊覺得這間屋子,應該是有人來過!
而且蘇浩猜測對方離開時,沒有走正門。
蘇浩走到窗前,先看了一眼窗栓,沒有被撬的痕跡。
但窗台上的灰塵倒有一小片被擦過,像是有人從外側翻進來或翻出去時,衣袖蹭到了窗台。
可這二樓窗台外面便是相隔狹窄的後巷,對方若從那裡出去,身手必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