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前方一棵梧桐樹的樹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從唇間吐出兩個字:「他背後是李壬潮!」
這兩個字一出來,蘇浩的腳下不由微微一滯。
壬潮....李壬潮?!
他腦子裡像是有根弦被人輕輕一撥,許多散落的線索瞬間繃直了。
李壬潮,粵軍第一師的締造者之一!
從粵軍出來的將領,誰不認這個名號?
那可是一棵真正的蒼天大樹,根須扎得極深。
當年他在粵省主政,後又入主中樞,擔任過委員會的要職。此人一生栽培的粵系軍官,遍布全國各部隊。很多有名有姓的粵省將領哪個跟第一師沒關係?
更關鍵的是,這位李將軍的立場和上峰從來不對付。
明爭暗鬥十幾年,幾度沉浮,甚至被軟禁過。
可即使如此,他在元老和粵系舊部中的聲望,依然無人能夠輕易抹殺。只要這人不倒,梁仲樵這種老部將,在南京就還有幾分體面。
「原來是他啊!」
蘇浩低聲說,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驚訝,但旋即又恢復平靜,「我該想到的。粵省速成學堂出來的,能扛住上面壓力不主戰,事後還能全身而退,背後沒人,說不過去啊!」
趙衛國點點頭:「你明白就行。梁先生這條路,你可以走。他背後那位,現在雖說不怎麼過問中樞,可餘威還在!你跟他處好了,將來在南京有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此刻蘇浩心裡卻有些五味雜陳,於心,他肯定是覺得能夠跟著這位大佬,那絕對是自己臉上有光。
可是,這對於自己的仕途,大概率是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有弊端啊!
畢竟那位大佬是真正的刺頭,他的想法很正,但這年頭越是正,越是容易被打壓。
月就是這位大佬,名聲顯赫,上峰才拿他有些沒辦法。
可底下跟著他的人,但凡本身差點意思,很容易被徹底打壓下去。
蘇浩一時間飛速權衡自己抱上這條大腿的好處和壞處。
但很快又全然不再多想。
無他!
既然是心裡覺得跟隨這位大佬是正確的,那何須在意對錯?
更何況有靠山總比沒有強,雖然因為那位大佬的緣故,上峰很可能會慎用自己。
但今後自己在軍中也算是真正有了人脈了。
而且這人脈絕對極廣!
至於軍情處內部的處境,對此蘇浩雖然有些無奈,但也不是沒辦法。
自己只要能力足夠強,上峰就算想壓,也不可能一直壓住他!
兩人又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子。這巷子不長,石板路兩側是一排排獨門獨戶的小洋房,大都帶著個幾十平的小院子。
有幾家門口停著黑色的福特汽車,車邊站著穿中山裝的司機,耳朵上架著半截菸捲,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過路的人。也有幾棟房子明顯空著,窗戶上蒙著一層薄灰,門口鐵柵欄鏽跡斑斑。
趙衛國在一扇半舊的鐵柵欄門前停下步子,揚了揚下巴:「到了!」
蘇浩站定,抬頭打量。
這是一棟兩層的西式小樓,紅磚清水牆,屋頂鋪著灰瓦,顏色已經有些發暗,牆角生著幾片青苔。
房子面積不大,二樓的陽台只容得下一張小藤椅。臨街的兩扇木窗半開著,窗欞上的綠漆剝落得厲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底色。
最惹眼的是小樓前面那個院子。籬笆圍著,七八步見方,卻拾掇得很有生氣。
沒有草坪,沒有花壇,只有幾壟用碎磚頭隔出來的菜地。
菜地邊上,沿著籬笆根,零零散散開了幾株野菊,黃的白的不成氣候,卻也給院子添了點活氣。幾株黃瓜藤順著籬笆往上爬,葉子長得還算茂盛,半掩住了那幾處生鏽的鐵絲。
這兒算是這一片唯一沒有衛兵站崗的。
只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門房,搬了張馬扎坐在院門口,背靠著門柱打盹。腳邊放著一把竹掃帚,靠著一隻鐵皮水桶。
蘇浩飛快地掃了一遍院子裡外的細節,心裡的算盤珠子又在撥。
堂堂陸軍少將,住處寒酸到這個份上,比雞鵝巷他那間小院也好不到哪去。院子裡種菜不種花,門口沒有車牌,沒有崗哨,這人要麼是真的對仕途死了心,要麼就是故意做出這副姿態給人看。
至於是哪一種,見面了才知道。
趙衛國走到門前,輕輕咳了一聲:「老劉!」
那老門房身子一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來人後,慢吞吞地從馬紮上站起來,態度不冷不熱,朝趙衛國微微點了點頭:「趙先生來了。先生在後院澆菜,您稍等,我去說一聲。」
說完,他提著鐵皮水桶,繞過小樓往後院去了。
蘇浩和趙衛國站在院門口。趙衛國把菸袋摸出來,又往煙鍋里塞菸絲,一下一下按得極實。
蘇浩小聲問:「這老劉,也是他舊部?」
趙衛國「嗯」了一聲:「跟了他十來年的老兵,打散之後沒地方去,跟著來南京伺候他。這年頭,想踏踏實實埠飯吃,不容易。」
蘇浩沒說話,目光落在那片菜地上。
他想起以前在課本上讀過一句詩,「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講的是亂世里故人重逢,貧寒卻熱乎。可梁仲樵這地方,比詩里還冷清。這哪兒是將軍的宅子,倒像是一個解甲歸田的老卒,在城隍廟邊上租了間閒宅,湊合著打發日子。
過了一會兒,老劉從後院出來,朝兩人招了招手:「先生請二位到後頭坐!」
蘇浩提著皮箱,跟在趙衛國身後,邁步進了那扇鐵柵欄門。鞋底踩在碎石鋪的小徑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一邊走,一邊微微偏頭,將院中所有的細節納入眼底。
後院比前頭略小,靠牆處有一架不知什麼年頭的葡萄,枝蔓橫生,顯然許久沒人打理。牆邊晾著兩件洗淨的粗布衣裳,滴著水,在風裡輕輕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菜壟前,手裡拿著只破搪瓷缸,不緊不慢地往幾棵青菜的根上澆水。他穿著件灰白對襟短衫,腳上是一雙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鞋,褲腿卷到小腿,露出麥色皮膚。聽見腳步聲,他站起身,把搪瓷缸擱在牆頭,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朝這邊看過來。
「小趙來了啊!喲!怎麼還帶了位後生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