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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權衡以及合作(中)

2026-08-24 15:24:03 作者: 動物園頭牌

  老劉提著銅壺從屋裡出來,壺嘴騰騰地冒著白氣。

  他走到葡萄架下,先將石桌上的幾盞茶碗擺正,又用一塊乾淨布擦了擦碗沿,這才拎起銅壺,將滾水依次注進去。

  水注得很細,從高處直直落下,在碗底打個旋,將茶葉沖得上下翻動。這手沖茶的功夫,一看就是練過的。

  茶香很快漫開來。

  鐵觀音的香氣不算霸道,帶著股清幽的蘭花香,混著後院清晨未散的霧氣,聞著倒也提神。

  老劉給三人各斟了七分滿,又用茶巾把石桌周遭的水漬擦乾,這才將銅壺放在炭爐旁,退到廊下,尋了只小竹凳坐下。

  他坐得很規矩,像一尊經年累月擺在佛龕前的舊木雕。

  蘇浩用餘光掃了他一眼。這老兵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動作,就那麼在廊下坐著,眼睛半睜半閉,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但蘇浩敢斷定,方才梁仲樵與他說話時,這老劉的每一根神經都醒著。那是一種經年養出來的戰場本能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甚至蘇浩敢肯定,真要是他有什麼異心想要對梁先生動手,這老兵能夠瞬間做出反應。

  雖說蘇浩覺得哪怕如此,自己也能憑藉更好的身手和反應,後發制敵。

  梁仲樵端起茶盞,指腹貼著細瓷,也不急著喝。

  他先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杯蓋輕輕颳了刮浮在湯麵上的茶沫,刮一下,停一下,刮到第三下,才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像在讓茶湯在舌尖上慢慢滾過。

  「小蘇啊!」

  他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點懶洋洋的滿足,「你的事情,小趙都跟我說過了。不錯,不錯。年紀輕輕,能一步步走到軍情處組長的位置上,還辦了幾件乾淨利落的日諜案。

  這在南京城裡,不多見啊!」

  

  聞言蘇浩微微欠了欠身,神色恭謹:「先生過獎。晚輩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幾樁案子,也都是上峰指揮得當,同僚們肯拼命。晚輩可不敢貪功。」

  梁仲樵擺擺手,笑了一聲:「在我這兒,就別來這套虛的了。你們軍情處里,懂人情世故的不少,但這麼會辦事的,可就少之又少了!

  小趙看人很挑,他既肯帶你來,說明你身上有他看得上的東西。」

  蘇浩沒有接話,只是又微微低了低頭,態度仍舊恭而不卑。他端著茶盞,也用杯蓋輕輕撥了撥茶沫,小口呷了一下,才道:「老趙對晚輩一直多有提攜。這份情,晚輩記在心裡。」

  他這話說給梁仲樵聽,也說給坐在另一側的趙衛國聽。

  老趙像沒聽見似的,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蘇浩心裡有數,今天這趟門,絕不像老趙嘴上說的拜會拜會那麼簡單。從他倆在鼓樓大街碰頭,到走這一路,老趙的興致都不算高,話也比平日少。倒不是提不起勁,而是像在心裡揣著件什麼事,一直沒琢磨好怎麼開口。

  現在看這架勢,蘇浩已經品出點味道來了。

  「不過小蘇啊,你可能還不知道.....」

  梁仲樵將茶盞往石桌上一擱,身子慢慢靠進竹椅里,那雙半眯的眼睛睜得大了一些,目光像,「讓你今天來走這一遭,不是小趙的意思。是我讓他這麼做的。」

  聞言蘇浩心頭狠狠一跳。

  他面上沒露,甚至呼吸都沒亂,端茶的手也穩得不像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間,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像有人拿冰涼的指頭在他後頸輕輕劃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趙衛國。

  趙衛國沒接他的目光。這老傢伙端著茶盞,低著頭,像是對碗底那幾片舒展開的茶葉突然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蘇浩把目光收回來,心裡那點猜測已經坐實了七八分。

  竟然是梁仲樵主動要見他?!

  不是老趙賣人情,也不是碰巧搭上的線。沒想到是這位粵系老將,在背後點了他的名。

  「先生的話,晚輩有些聽不明白啊!」

  蘇浩斟酌著開口,語速放得極慢,

  「晚輩只是軍情處一個剛升上來的組長,沒資歷,沒背景,也沒給先生遞過什麼投名狀。怎麼當得起先生這般厚愛?」


  梁仲樵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小趙把你的事情跟我說了不少。

  他說你對付日諜,下手黑,不留情也不拉幫結派!在軍情處這種地方,你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

  蘇浩忍不住又看了趙衛國一眼。老趙仍舊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好像那杯鐵觀音值得他全神貫注,連眼珠子都不肯轉一下。

  「這屬實是過譽了!」

  蘇浩收回眼,輕聲道,

  「處里的弟兄,哪一個不是提著腦袋和日本人斗?晚輩不過是沾了上峰的光。」

  梁仲樵像是沒聽見他的自謙,自顧自道:「我這一生,最敬重的就是有脊梁骨的軍人。打外敵,不能含糊。對列強,不能卑膝。

  我們這些老東西,當年北伐的時候,也是憑著一腔血打過來的。可眼下啊,這年月,說真話不容易,辦真事更難!」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情,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爬滿青苔的磚牆上,聲音放得極輕:「小蘇,可能你還不知道,如今這組織內,有壞人啊!」

  這話說得極輕極淡,像茶湯上升起來的水汽,眨眼便散在風裡。可落在蘇浩耳朵里,卻不亞于晴空一道炸雷。

  蘇浩只覺得後頸一緊,像是有什麼冰冷黏膩的東西爬過脊柱,直涼到尾巴骨。

  這話可不興說啊!

  軍情處是什麼地方?這裡頭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

  哪怕只是食堂打飯的幫工,都學會了把口風二字刻進骨頭。梁仲樵敢在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面前說這種話,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壓根沒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他是哪種?

  蘇浩的思緒飛速轉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慢慢放下茶盞,眉頭擰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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