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得很急。
緊接著,就見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提著行李,從車門處快步走了進來。
「抱歉,抱歉,讓一讓!」
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側身擠過過道。
他手裡的行李並不輕,裡面似乎裝著不少東西,往行李架上放的時候,手臂明顯吃了些力。
黃嵩下意識抬手幫了一把。
「來,我幫您!」
「多謝,多謝!」
中年男子將行李放好,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才坐到蘇浩對面的位置。
他身形略顯富態,臉色白淨,額頭上卻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剛剛一路小跑過來,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
不過從他的衣著和舉止來看,應該是個讀過書的人。
灰色長衫剪裁得體,袖口沒有油漬,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克制,說話時也習慣先向旁人致意。
他坐下以後,朝蘇浩微笑點了點頭。
蘇浩同樣報以微笑。
火車很快發出一聲長鳴,隨著車輪緩緩轉動,整節車廂開始輕輕晃動起來。
窗外的站台一點點向後退去,送行的人影越來越小,最終只剩下一片被煤煙籠罩的灰色景象。
中年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趕上了!」
見狀黃嵩忍不住笑道:「先生是臨時有事耽擱了?」
「可不是嘛!」
中年男子抬手整理了一下眼鏡。
「本來早該到了,結果鋪子裡臨時出了點事,耽誤了一會兒。若不是夥計提醒,我這趟只怕就要錯過了。」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落到蘇浩手裡的日語書上。
若不是蘇浩一直在觀察,幾乎難以察覺。
「先生也懂日語?」
就見中年男子詢問道。
蘇浩合上書,笑著反問:「閣下對這個感興趣?」
「談不上懂!」
中年男子連忙擺手。
「只是平日裡經常同日本人打交道,多少接觸過一些。」
「原來如此!」
聞言蘇浩瞭然的點點頭。
中年男子從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鄙人劉福生,經營一點小生意。還請先生多多關照。」
蘇浩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名片是白底黑字,紙張略厚,邊緣壓得很平整。上面印著姓名、商號、職務、地址以及一串電話號碼,字體端正,沒有太多花哨裝飾。
這個時期的名片,大多比後世略大一些。
有些商號為了顯得體面,會在邊緣加上燙金或者暗紋,但劉福生這張名片顯然走的是實用路線。
上面寫著:劉福生,福生絲業商行經理。
地址在上海某路,經營範圍則是生絲、綢緞以及相關貿易。
這個商號蘇浩倒是聽說過。
江浙一帶做生絲生意的人不少,可福生絲業在上海、嘉興、湖州以及南京一帶都有些往來,算不上頂級大商號,卻也絕不是街邊的小鋪子。
「原來是劉老闆!」
蘇浩將名片收好,笑道:「久仰,幸會。」
見狀劉福生連忙擺手謙虛道:
「哪裡,都是些小買賣,混口飯吃而已。趙先生抬舉了。」
「劉老闆客氣!」
「還不知道趙先生是做什麼的?」
劉福生問得自然,對此蘇浩自然早已準備好了身份,臉上笑意不變。
「我姓趙,在一家洋行里做事!」
「洋行?」
「算是個小職員,替人跑跑腿,處理些帳目和翻譯的事情。」
蘇浩語氣謙遜,甚至故意把自己的身份說得低了一些。
劉福生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趙先生一看就是讀書人,身上有股書卷氣。能在洋行里做事,日後成就肯定不會低。」
「劉老闆過獎了,洋行里真正有本事的人多得很,我不過是混口飯吃。」
兩人寒暄了幾句。
劉福生又問了問南京的天氣和生意,蘇浩則順著話題答了幾句。
彼此都是萍水相逢,自然不可能真的聊得太深。
片刻後,劉福生便將目光轉向窗外。
車廂隨著鐵軌不斷起伏,窗外的田野村莊和遠處的屋舍正在緩慢向後移動。
過了一會兒,劉福生忽然朝車廂前方喊道:
「茶房!」
聲音不算大,卻頗為熟練。
沒多久,一個挎著銅壺的年輕人便從過道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肩上搭著一條毛巾,腰間還掛著幾隻茶盞。
「先生,喝茶?」
「來一碗蓋碗茶。」
劉福生說完,又轉頭看向蘇浩和黃嵩。
「趙先生,還有這位兄弟,要不要也來一碗?旅途漫長,喝口熱茶解解乏。」
蘇浩略作思索,點頭道:「那就多謝劉老闆了。」
黃嵩本來還想推辭,聽蘇浩答應,也便跟著點了點頭。
「再來兩杯!」
劉福生朝茶房招呼道。
所謂茶房,便是火車上的服務人員。
這個年代,茶房通常不屬於鐵路正式編制,而是由承包車廂服務的私商僱傭夥計。
頭等、二等車廂里,一般可以直接招呼茶房,點上一碗蓋碗茶,或者要一條熱毛巾,也就是俗稱的手巾把。
至於三等車廂則基本沒有這樣的服務。
雖然茶水名義上已經包含在服務當中,可旅客通常還是會給些小帳,也就是小費。給了小帳,茶房的態度自然熱絡些;若是分文不給,對方雖然不至於當面翻臉,卻往往不會再主動過來添水。
茶房提著銅製大茶壺,在二等車廂里來回穿梭,隨著車身晃動,壺中熱水卻很少灑出來。
沒過多久,三隻蓋碗茶便送到了桌上。
茶房又遞來幾條熱毛巾。
劉福生笑著擺了擺手。
「別客氣,都是出門在外,喝點熱茶。」
蘇浩端起茶盞,向他點頭致意。
「那就多謝劉老闆!」
茶湯入口,帶著一股略顯粗糙的茶香。
黃嵩低頭喝茶,劉福生則靠在座位上,似乎很享受這段難得的閒暇。
車輪敲擊鐵軌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車廂里有人翻報紙,有人打盹,有人低聲聊天,還有人從行李中取出糕點分給同伴。
蘇浩看似低頭飲茶,目光卻借著杯沿的遮擋,觀察著周圍。
劉福生的神態、手指、坐姿以及說話時的停頓,全都被他不動聲色地記在心裡。
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一處異常。
那異常極其細微,若非蘇浩近來一直跟著沈先生學習日語,又特意接觸過日本人的生活禮儀,只怕根本不會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