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蘇浩搖搖頭道:
「日本人在喝煎茶時,通常會更注意碗蓋的控制方式,手掌托底,手指捏住碗蓋邊緣,避免茶水灑出。普通中國人即便喝過日本茶,也未必會把動作保留下來。
尤其劉福生剛才喝茶時,動作自然得很,顯然不是臨時模仿。」
聞言黃嵩沉默下來。
蘇浩心裡同樣在回想剛才的一幕。
若不是這兩個月跟著沈先生學習日語,沈先生又反覆給他講日本人的生活禮儀,這種細節確實很難察覺。
「不過,僅憑喝茶的動作,還不能證明他就是日諜。」
所以先盯住,別急著動。」
「明白!」
這次黃嵩神色已經徹底凝重起來,他將名片小心收好這才認真道:
「我會讓人用外圍線跟蹤,不讓他察覺。」
「還有!」
說著蘇浩停下腳步。
「跟蹤的時候,別只盯著他本人。
注意他接觸的人、進出的地點,以及他有沒有臨時更換路線。」
若他真是受過訓練的人,發現尾巴之後未必會立刻甩掉,反而可能故意帶著你們繞圈。
這種情況下,不要硬跟。寧願斷線,也不要暴露!」
黃嵩神色一凜。
「是!」
蘇浩望向南京站外不斷涌動的人流,眼底浮出一抹深沉。
這趟回南京,本來只是一次普通返程。
誰也沒有想到,剛下火車,便遇到了一名身份可疑的商人。
劉福生究竟是不是日諜?
那一絲細微的日本生活習慣,是長年接觸日本人留下的痕跡,還是經過訓練後故意隱藏的破綻?
眼下都還無法確定。
但蘇浩有一種感覺。
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經營生絲生意的劉老闆,絕不會只是一個簡單的商人。
而這一次,或許又會牽出一條新的線。
他收回目光,提起皮箱,朝車站外走去。
「走吧,先回處里。」
「那些年貨怎麼辦?」
黃嵩看了看腳邊大包小包的東西。
「你不是說背到南京也不皺眉嗎?」
「這不是已經到南京了嗎?」
「那就繼續背著!」
黃嵩張了張嘴,最後只能認命地扛起木箱。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車站外的人群里。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距離南京站不遠的一處街角,劉福生正站在一家胭脂鋪前,笑著同老闆說話。
與此同時,劉福生並沒有立刻離開南京站。
他提著那隻不算沉重的皮箱,沿著站台外的人流走出一段,拐進站前街的一家胭脂鋪。
鋪子不大,門臉卻收拾得十分乾淨,櫃檯後擺著幾排描金木盒,裡面裝著胭脂、香粉、頭油和各色香皂。臨近年節,店裡還掛著幾串紅紙剪成的花樣,倒顯得頗有幾分喜氣。
劉福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笑著走到櫃檯前。
「掌柜的,有沒有適合年長婦人用的胭脂?」
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聞言趕忙迎上來。
「有,有!您是給家裡長輩買?」
「可不是嘛!」
劉福生把皮箱放在腳邊,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商人常見的精明。
「我這趟從上海回來,原想著年節前就該買好,誰知道生意上的事一耽擱,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家裡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准要埋怨我。」
「那您可得挑個好些的!」
掌柜從櫃檯里取出兩隻小盒,打開後,用竹籤挑了一點胭脂在紙上抹開。
「這兩樣都是蘇州來的,顏色不艷,老人家用著正合適。若是給太太小姐買,也有西洋貨,不過價格要貴上一些。」
劉福生俯身看了看,伸手捻起其中一盒,先聞了聞,又問了幾句香味、價錢和用法。
他說得很認真,仿佛確實在替家中長輩挑選年禮。
掌柜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生意吸引過去,沒留意到劉福生的目光始終沒有停在胭脂上。
他借著低頭看貨的功夫,先掃了一眼門外。
站前街上人來人往,腳夫扛著行李從眼前經過,車夫在路邊吆喝,幾名送客的親屬站在車站門口遲遲不肯離開。
左側街角有個賣菸捲的攤販,右邊牆根下蹲著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再往遠處,是一輛停在茶館門口的黃包車。
好在並沒人朝胭脂鋪里看。
劉福生又轉過身,透過鋪門的玻璃櫃面看了一眼身後。先前從月台上出來的乘客已經散開,那個提著包袱的年輕人沒有跟出來,站台上也沒看見灰布短褂的身影。
他心裡沒有因此完全放鬆,他又挑了兩盒香粉,故意同掌柜討價還價。
「掌柜的,我買這麼多,總得便宜些吧?」
「您這已經是最實在的價了。」
「我在上海做生意,往後若是用得好,說不定還會照顧你這鋪子。」
「那我給您抹兩個銅板!」
兩人一番拉扯,劉福生終於買下一盒胭脂和兩包香粉。
臨走前,他還特意讓掌柜用紅紙包好,又站在門邊等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
「掌柜的,附近可有賣西式香水的鋪子?」
掌柜抬手朝街口一指。
「往前走兩條街,德昌百貨里有。不過那裡的價錢可不便宜。」
「多謝!」
劉福生笑著道謝,這才拎起皮箱離開。
直到走出胭脂鋪所在的街口,他才重新放慢腳步。
身後沒有追得過近的腳步聲,街面上的行人也沒有出現明顯重複。
劉福生抬頭看了看天色,隨後沿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
次日清晨,軍情處行動科辦公樓前,天色還帶著幾分節後未散的冷意。
蘇浩穿過院門時,門房剛剛換完崗。見到他,行動隊員們紛紛停下腳步打招呼。
「組長,回來了?」
「蘇組長,新年好!」
「組長,恭喜發財啊!」
蘇浩一一點頭回應,臉上帶著不深不淺的笑意。
「新年好!家裡人都惦記著你們,給大家帶了些土東西,待會兒自己去辦公室拿。」
「那可太好了!」
「我就說跟著組長辦案有口福。」
幾句玩笑話讓清晨的辦公樓多了些節後的鬆快。
放假幾日,再度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蘇浩反倒覺得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