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早在進入南京之前,特高課方面便已經對他們反覆提醒過,如今南京的諜報形勢正在迅速惡化。此前數個情報小組先後失聯,意味著城內的對手已經不再是過去那些只會跟蹤、盯梢的地方警察。
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更有組織、更有經驗,也更老辣的敵人。
既然明知道危險,他仍然接受任務來到南京,自然早就做好了被捕和受審的準備。
他相信自己的意志,更相信自己接受過的訓練。
疼痛只是身體受到的刺激,恐懼則是大腦對未知結果的想像。
只要守住嘴,疼痛便無法替他做出決定。
那些意志薄弱的同僚或許會在審訊室里失態,但他不同。
他是山彥春樹,是山彥小組的組長!
他自認自己的意志比鋼鐵更加堅硬。
咔噠。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山彥春樹抬起眼皮,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沒有絲毫遲疑。
來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下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白天那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樸素便裝,神情平靜,眼神卻比山腳下更加冷漠。
在他身後,跟著葉恆、黃嵩、趙龍和李虎四人。
緊接著房門再次合上。
趙龍與李虎對視一眼,猶豫片刻,還是湊到蘇浩身旁。
「蘇長官,真不需要我們代勞?」趙龍壓低聲音道,「這畢竟是個苦差事,您如今已經是行動二組的組長,這種事哪能讓您親自操手?」
對此李虎也連忙接話:
「是啊!審訊這種事情交給我們就行。您只需要在旁邊問話,剩下的我們來處理。」
然而蘇浩沒有回答。
他只是繞著山彥春樹緩緩走了一圈。
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山彥春樹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故意沉默,故意踱步,故意讓犯人等待。
這是最普通不過的施壓方式!
讓人無法判斷審訊什麼時候開始,讓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到來的未知上,以此放大恐懼。
可惜,對他沒有用!
你不問,我便不說。
你想等我先開口,我便陪你耗著。
審訊室里陷入一片寂靜。
片刻後,蘇浩停下腳步,站在山彥春樹面前。
「你是個聰明人!」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應該知道我的時間很有限。所以我也不和你繞彎子。」
蘇浩俯身目光與山彥春樹齊平。
「你剩下的組員在哪裡?」
山彥春樹沒有回答。
蘇浩又問:
「除了你們小組,另外一群人在哪?有多少人?」
依舊沒有回答。
甚至山彥春樹眼底閃過一抹譏諷。
他都懶得抬頭,只是用沉默回答了對方。
蘇浩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直起身。
啪!
清脆的耳光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山彥春樹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角立刻滲出血絲。由於雙手被固定在身後,他無法借力穩住身體,整個人險些連椅子一起向後翻倒。
黃嵩下意識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了下來。
趙龍和李虎同時垂下眼睛。
這一巴掌來得太突然。
在他們印象里,蘇浩以往審訊犯人,很少一上來便動手。即便面對最頑固的日諜,也總是先從心理漏洞入手,三言兩語便能讓對方自己露出破綻。
可今天的蘇浩,似乎和平日不同。
山彥春樹慢慢將頭轉回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惱羞成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里卻帶著挑釁。
「看來軍情處也不過如此嘛!」
對此蘇浩沒有回應。
只見他解開外套衣扣,將外衣脫下,隨手遞給葉恆。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趙龍和李虎淡淡道:
「把他給我吊起來!」
聞言趙龍一怔,愕然道:
「蘇長官?」
「沒聽見?」
「聽見了!」李虎趕忙點頭,「這就辦!這就辦!」
兩人迅速上前,將山彥春樹從椅子上解下來,再用皮帶和繩索將他固定到房間中央的橫樑上。
山彥春樹的雙腳漸漸離開地面,身體懸空的瞬間,肩膀和手腕同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咬緊牙關,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點手段並不新鮮,甚至可以說,在他看來粗糙得有些可笑。
山彥春樹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蘇浩。
「閣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如果這就是你們軍情處的審訊手段,那未免讓我失望。」
聞言蘇浩抬眼看他淡淡道:
「失望?」
「我一直以為,能夠讓南京數個帝國情報小組接連失聯的對手,至少應該有些不一樣。」
說著山彥春樹的嘴角扯出笑意。
「可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控制不了情緒的野獸罷了!」
他故意頓了頓這才接著道:
「是你導致了此前那些小組失聯?如果是這樣,我反倒替他們感到遺憾。堂堂帝國情報人員,竟然敗在一個只會揮拳頭的人手裡。」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葉恆和黃嵩都看向蘇浩。
他們知道山彥春樹是在故意激怒對方。
這種話在審訊室里其實也是有過的,犯人越是察覺到審訊者情緒不穩,便越喜歡用語言試探,試圖把對方拖入憤怒之中。
但這可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反過來激怒蘇浩啊!
畢竟往往每次很多日諜,可沒這傢伙這麼囂張。
可對此蘇浩只是抬了抬手道:
「鞭子!」
趙龍迅速從牆邊取下刑具。
下一刻,鞭梢破空。
啪!
山彥春樹身體猛地繃緊。
這一聲並不算驚天動地,卻像是將房間裡的空氣都抽裂了。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
蘇浩始終沒有說話,每一次落下之前,他的手腕都極其穩定,落點也經過刻意控制,避開要害,卻足以讓疼痛持續積累。
山彥春樹起初還能夠保持沉默。
他將牙關咬得死死的,額頭上很快滲出冷汗,身體也在半空中輕輕晃動。
鞭聲一次次響起,夾雜著繩索摩擦橫樑的吱呀聲。
時間在這種單調而壓抑的節奏里逐漸流逝。
趙龍和李虎起初還能夠保持鎮定,可隨著審訊持續,他們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山彥春樹不再像最初那樣出言挑釁,腦袋低垂,呼吸粗重。可他始終沒有真正開口,只是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一個施加酷刑者,一個受刑者,全都一言不發。
這一幕是何其的詭異!
一個時辰過去,刑訊科里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第一審訊室里正在發生什麼。
門外的值班人員不敢大聲說話,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黃嵩站在牆邊,臉色越來越沉,他知道蘇浩不是沒有分寸的人。
更知道山彥春樹暫時還不能死。
這個人掌握著山彥小組的核心情報,甚至可能知道另一夥隨行人員的關鍵線索。若是為了出一口氣將人打死,那便是得不償失。
可眼前的蘇浩,仿佛已經完全沉浸在酷刑之中。
終於,黃嵩忍不住開口:
「組長,差不多了!」
聞言蘇浩這才停下動作,他將手裡的器具丟到一旁,發出一聲輕響。
山彥春樹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搖晃,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蘇浩沒有理會黃嵩,而是伸手接過葉恆遞來的香菸。
火光亮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煙氣在昏黃燈光下盤旋不散。
「劉老闆!」
蘇浩的語氣依舊平靜淡淡道:
「不,還是叫你山彥春樹吧!」
山彥春樹費力地睜開眼睛。
「現在願意說了嗎?」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聲低沉的冷笑,山彥春樹抬起頭,嘴唇乾裂,聲音微弱,卻仍然帶著譏諷。
「就這點手段?」
他喘息兩聲。
「可惜,這點可不夠啊!」
聞言蘇浩彈了彈菸灰,對此並不意外,搖搖頭嘆道:
「為什麼總有人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扛住軍情處的審訊?」
山彥春樹沒有回答。
蘇浩把菸頭按滅,轉頭看向趙龍和李虎。
「把電椅推過來!」
聞言兩人的動作同時一僵。
刑訊科自然有電椅。
但蘇浩以往可是很少碰它。按照他的審訊習慣,電擊往往是粗暴、不可控的手段,遠不如言語和心理攻勢有效。
今天卻已經是第二次讓他們意外了!
趙龍遲疑道:
「蘇長官,這……」
「我說,推過來!還要我說第二遍嘛?」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餘地。
見狀 李虎連忙拉了趙龍一把。
「還愣著做什麼?組長讓你去就去!」
很快兩人推來器械,將山彥春樹重新固定在椅子上。
黃嵩和葉恆對視一眼,心裡都覺得不對勁。
自家組長今天的手段確實有些過於粗暴。
可兩人誰也沒有再勸。
他們知道蘇浩並非失去理智,真要是失去理智,只怕這山彥春樹已經死了!
趙龍站在控制台前,手掌放在開關旁,神色明顯緊張起來。
蘇浩走到山彥春樹面前,眼睛微眯淡淡道:
「最後問一次!說還是不說?」
聞言山彥春樹只是偏過頭去。
「我不知道!」
蘇浩看了他片刻,朝趙龍點頭。
「開始吧!」
很快隨著電流接通山彥春樹的身體瞬間繃緊,雙手猛地握成拳,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