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嵩有些愕然地看向蘇浩。
「組長,這……」
蘇浩站在光線下,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
他的目光落到電椅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繼續。」
黃嵩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跟隨蘇浩的時間不算短,自然知道組長並不是一個喜歡把情緒帶進工作的人。平日裡審訊犯人,蘇浩很少真正動用刑具,即便對方是頑固的日諜,他也總能找到對方心理上的縫隙,用幾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把那道縫隙一點點撬開。
可今天,蘇浩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不,不是換了一個人。
黃嵩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心底忽然冒出一個更令他不安的念頭.....蘇浩或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只是過去沒有必要讓他們看見而已。
「趙龍!」
蘇浩沒有再催促黃嵩,而是看向控制台前的趙龍。
「聽不見我的話?」
趙龍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聽見了!」
「那就開始!」
聞言趙龍咬了咬牙,將手重新放到開關上。
旁邊的李虎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捏著計時錶,指節已經失去了血色。他們都是刑訊科的人,見過的犯人不少,也知道審訊室里絕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溫情可言。
可是,眼前這一幕依舊超出了他們能夠接受的範圍。
犯人已經被反覆折磨了太久。
若不是醫生數次檢查之後都說人還活著,他們甚至會懷疑電椅上坐著的已經是一具屍體。
但蘇浩顯然沒有這樣的顧慮。
或者說,他將所有顧慮都壓在了心底,根本沒有讓它們出現在臉上。
「接通!」
隨著趙龍按下開關,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從儀器內部傳出。
下一刻,山彥春樹的身體猛然繃直。
喉嚨里先是擠出一聲短促的悶響,緊接著,那聲音迅速拔高,變成了嘶啞而悽厲的慘叫。固定帶在劇烈掙動中發出吱呀聲,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燈光在他眼前急劇晃動。
他想要閉上眼睛,可眼皮仿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每一寸肌肉都在失控地抽動,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時吸進來的空氣少得可憐。
痛苦來得太快,也太密集。
根本不給人留下思考的餘地。
山彥春樹的意識像是被扔進了一片翻湧的黑海,剛剛浮出水面,便又被巨浪拍了下去。他聽見自己的慘叫,卻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耳邊充斥著儀表的蜂鳴,金屬震動的聲響,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
空氣里還漸漸多了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和難以形容的惡臭。
李虎下意識偏開了臉,黃嵩和葉恆也同時沉默下來。
沒有人再去看山彥春樹的眼睛。
因為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譏諷,也沒有了所謂帝國老牌特務的驕傲,只剩下被劇烈痛苦撕碎之後的本能掙扎。
可蘇浩仍然站在那裡,他看著儀表上的指針,看著山彥春樹逐漸失去控制的身體,目光始終冷靜。
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組需要觀察的反應。
山彥春樹卻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痛苦裡,死死抓住了一個念頭。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人還不問?
明明自己已經準備開口了!
就在剛才,電流接通以前,他便已經在心裡做出了決定。不是徹底投降,也不是背叛帝國,而是先交代一部分不重要的情報,換取喘息的機會。
他可以說出幾個聯絡點,可以說出兩名組員的化名,也可以說出中村左一郎一行人的大致去向。
只要對方願意停下來,哪怕只是停下來問他一句,他便會順勢開口。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組織好了措辭。
哪些該說,哪些不能說,哪些是真話,哪些可以用真假參半的方式混過去。他接受過專業訓練,知道如何在審訊中保存自己,也知道怎樣用有限的情報換取最大的生存空間。
可蘇浩偏偏不問。
從電刑開始以後,這個年輕軍官就像忘記了審訊的目的,只是一遍遍地下達命令。
「繼續!」
「停!」
「再來!」
沒有問題,沒有威脅,沒有誘導,也沒有所謂的條件交換。
只有漫長而無法預測的痛苦。
山彥春樹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前建立起來的所有心理防線,都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那就是對方想從他這裡得到情報。
只要對方需要情報,他便擁有價值。
只要自己擁有價值,對方就不會輕易殺他。
這是他從被捕開始便不斷告誡自己的道理,也是他能夠撐到現在的唯一支柱。
可是現在,這根支柱正在一點點塌陷。
難道對方真的不在意情報?
不可能!
山彥春樹在意識深處拼命否定這個念頭。
軍情處費盡心思抓住他,絕不可能只是為了泄憤。南京城內多個帝國情報小組接連失聯,自己又是山彥小組的負責人,掌握著大量聯絡關係和行動線索。
更重要的是,他還知道,中村左一郎的下落。
那傢伙絕對是目前,眼前這人最想抓到的!
畢竟一位西園寺家族的子弟在此失蹤。這樣的身份,即便放在東京,也足以引起許多人的重視。更不用說對方如今身處南京突然失蹤,一旦消息傳回領事館,事情必然會迅速擴大。
中村左一郎、隨行的行動人員、山彥小組剩下的成員,一個都不能放過。
只有這樣,軍情處才能掌握主動,不至於在將來面對日本方面的交涉時陷入被動。
正因如此,山彥春樹才篤定對方不敢殺他。
他或許會受刑,或許會被打得遍體鱗傷,但只要他不開口,對方便只能繼續留著他的命。
這就是他的籌碼,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可如果對方根本不打算從他這裡獲取情報呢?
如果對方寧願讓他死,也不願意停下審訊呢?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山彥春樹便感覺到了一種比疼痛更加可怕的寒意。
他想要搖頭,想要把這個念頭從腦海里甩出去,可身體已經無法聽從他的命令。
為什麼?
明明自己都已經打算交代了。
為什麼還要繼續?
難道這傢伙真的不在乎自己腦子裡的情報?難道他真要眼睜睜看著事情惡化,等到領事館收到消息以後,再與日本方面爆發衝突?
他不相信!
對方不考慮,高層所需要面臨的外交壓力。
更不可能不在乎一位日本貴族的死活。
不管那位小少爺是死是活,這件事都很麻煩。尤其是如果那位小少爺已經死了,那麼中村左一郎等人就是唯一能夠證明事情經過的證人。
一旦所有人都被殺死,事情就會變成一筆說不清的糊塗帳。
日本方面完全可以指責南京方面綁架並殺害貴族子弟,甚至可以說這是為了掩蓋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
到那時,南京這邊必然會承受巨大的壓力。
軍情處也會成為最先被追責的地方。
所以,蘇浩不可能不想知道中村一行人的下落。
更不可能不想知道赤井和小松藏在什麼地方。
只有控制住他們所有知情人,眼前這年輕軍官才能掌握主動權。
然而現實卻像是一隻無情的手,反覆扇打著他的臉。
蘇浩根本不問,他只是讓刑訊繼續。
山彥春樹心中的篤定逐漸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起初很細,只有一絲不安從裡面滲出來。可隨著時間流逝,不安迅速擴大,轉眼便變成了一個黑洞,將他原本堅信的一切全部吞噬。
自己究竟還有沒有價值?
中村那邊是不是已經暴露?
赤井和小松是不是也已經被捕?
還是說,軍情處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死,已經掌握了足夠的情報,只是故意拿自己發泄?
如果是後者,那自己現在所承受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山彥春樹曾經無數次告誡手下,審訊之中最忌諱的就是胡思亂想。
人的意志往往不是在最劇烈的疼痛中崩潰,而是在無法確認、無法判斷、無法等待的時候慢慢瓦解。
可當這套理論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他才明白,所謂的訓練並不能讓人變成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會恐懼,會後悔,也會怨恨。
尤其是現在。
他越是清醒,就越覺得自己冤枉。
本來,山彥小組接到的任務只是調查南京最近的局勢,以及查明此前幾個帝國情報小組失聯的原因。
那是他的本職工作,危險是危險,卻並非無法接受,本就屬於本職工作的一部分。
作為一名派遣到中國的高級特工,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會暴露,也知道一旦落入軍情處手裡,等待自己的不會是什麼優待。
如果他是因為執行任務失敗而被捕,即便最後死在審訊室里,他也認了。
可問題是,他現在所承受的一切,根本不是因為自己的任務。
是中村左一郎!
那個愚蠢、傲慢,卻又總是比自己幸運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