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一眼便認出眼前人 —— 蘇門三子蘇過,號小坡。
之前他在英州曾與對方有數面之交,只是那時蘇過始終刻意避著自己,
伴侍蘇軾左右的時日裡,從未主動與他搭話,態度疏離顯而易見。
世人皆知蘇過至孝純粹,品性清冷淡泊,從不願攀附權貴、鑽營仕途。
新舊黨紛爭數十年,他一路隨蘇軾輾轉各處任所,更陪著父親熬過七年蠻荒貶謫歲月。
蘇軾素來贊他 「頗了事」,家中生計雜物、百萬字文稿校勘整理,全由蘇過一人周全打理,心思縝密,行事沉穩。
但是常年伴父居於避禍壓抑的境遇,也磨出他隱忍溫和的性子。
高俅心下一緊,慌忙開口詢問:「莫非子瞻先生出了變故?」
蘇過輕輕搖頭,眉宇間藏著幾分郁色:
「家父聽聞朝堂試行調和新舊兩派的新政,欣喜不已;知曉此策多是高監軍建言,接連好幾夜難以安寢。」
「先生如今身子安否?」
蘇過聞言黯然垂首:「多年貶謫奔波,風餐露宿,加之家父素來愛吃,長久下來積了一身舊疾。
近來才肯按時服用湯藥,只為撐著身子,靜觀此番新政推行,看看最後究竟成效如何。」
高俅聽罷心中百感交集。
蘇軾半生遭貶,早已看透朝堂傾軋紛爭,可縱然身處蠻荒低位,心中依舊牽掛社稷安危,當真應了那句位卑未敢忘憂國。
「先生體弱,我府中存有不少珍稀藥材,稍後便命人打包送來,勞煩三公子代為轉呈。」
蘇過移步至書案,捧出一方木盒遞來:「恰逢高監軍新婚大喜,家父特意托我攜來賀禮。」
高俅接過木盒掀開盒蓋,內里整齊碼放數卷手著文稿,最上方一卷《論西夏戰策》字跡赫然入目。
「勞先生掛懷,高某愧受。」
蘇過神色驟然侷促幾分,遲疑片刻續道:「家父尚有一言,命我代為轉達。」
高俅立刻前傾身追問:「是何言語?」
「家父問,子直莫非早已忘卻《留侯論》深意?」
聽見這句詰問,高俅心裡一嘆 —— 蘇軾終究是誤會了,只當他急著奔赴邊疆博取軍功、急功近利。
可自己確實有難言之隱:若不往邊疆立下實績、積攢軍功聲望,便沒有資格執掌三衙禁軍,日後整軍強軍、安定四海的抱負更是無從談起。
書房內一時死寂,只剩幾人的呼吸聲。
高俅垂眸靜立半晌,許久才緩緩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蘇過身上,語氣沉而鄭重:
「某一刻也不曾忘先生當年諄諄教誨,亦明白先生心中顧慮,只是……」
話音一頓,他眼底驟然凝起堅定鋒芒,字字鏗鏘:「我心中忠義,從來只為大宋,為斬盡四方逆夷賊寇。」
一旁靜立旁聽的李格非心頭猛地一震,暗自驚嘆自家女婿胸中竟藏這般宏大志向。
高俅環視二人,徐徐剖白心中所想:
「大宋疆土富庶殷實,可四方蠻夷豺狼環伺,個個覬覦中原沃土,滅宋之心從未歇止。
朝中但凡生出一點內亂,周邊諸國便伺機蠢蠢欲動,步步緊逼。
若是一味妥協退讓,只會叫他們愈發得寸進尺,貪念無休無止。」
他話鋒一轉,說起西夏反覆無常的習性:
「歷來中原王朝總以天朝上國自居,年年賞賜、歲幣供奉諸國。
就拿西夏來說,大宋兵強國富之時,便俯首稱臣,還可派遣使者索要金銀布帛;
待大宋國力稍衰,轉頭便投靠遼國,調轉刀鋒侵擾邊境,成了對方最惡的狗。
這般反覆叛附、貪得無厭的部族,若不徹底壓制平定,中原永無一日真正安寧。」
蘇過聞言,亦是一怔。
他自幼隨蘇軾顛沛半生,耳濡目染父親一貫的仁厚守和、以安撫息兵為先的政見,
心中原是認定高俅急於赴邊,不過是借戰事邀功升官。
可高俅一番剖白,又並非空談功名權位,反倒句句是觀遍邊患後的真切思慮。
蘇過靜靜立在一旁,心中反覆回味高俅方才一番論述,暗自思量:
這般見解,當真是世間旁人從未想透的道理。
自漢獨尊儒術,天下觀便定了調:天子居中土,掌禮樂文明,四夷賓服才是聖君標配。
漢文帝、漢武帝經營西域,招西域諸國入朝;唐太宗被尊 「天可汗」,四方酋長輪番入長安朝拜;玄宗開元年間大開互市、厚賜遠人。
這些帝王並非看不清賞賜倒貼,只是朝堂、史書、天下百姓都認這套規矩。
對內,朝堂大典、元宵觀貢使、史官大書 「四夷咸賓」,能掩蓋土地兼併、吏治弊病,塑造太平盛世假象;
對外,不用常年大規模遠征、駐軍,靠名分與絲綢金銀換一時邊境安穩,比起常年征伐的巨額軍費,短期看著划算。
可這份臣服從頭到尾只停留在禮儀層面: 外邦使臣朝堂跪拜、上表稱臣、獻上異獸土產,僅此而已。
所有藩屬、遊牧部族算得清一筆明白帳:朝貢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少量本地皮毛、香料、牛羊,就能換回大批中原絲綢、瓷器、茶葉、金銀、鐵器。
朝廷為彰顯天朝大度,回賜規格必然遠超貢品價值,甚至還會額外撥付路費、補給使團隨行商人。
可這份依附從來不是敬畏禮教、感念天子恩德,純粹是利益權衡下的選擇。
國富兵強時,朝貢便是太平點綴;一旦王朝內力耗竭,往日所有恭順都會化作兵戈,
大唐安史之後的慘狀,便是擺在眼前、不容辯駁的教訓。
想到這裡,蘇過目光誠懇:「今日聽公所言,方知公所思不在軍功升遷,而在大宋長久安定。
西夏反覆叛擾,西北邊民常年飽受劫掠之苦,晚輩隨家父貶謫路上,亦見過流離失所的邊地百姓,心中何嘗不憤懣。
只是家父素來以為,兵戈一開,死傷無數,是以常懷避戰之心。」
高俅緩緩頷首,說出了後世那句警世名言: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我深知先生憂心兵禍勞民傷財,此番西行自有尺度,斷不會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白白損耗大宋國力根基。」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短短十字落在書房,餘味綿長。
蘇過與李格非不約而同低聲複述,細細拆解其中道理,兩相對視,彼此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動。
蘇過心中先前所有偏見蕩然無存,鄭重上前拱手深揖:
「監軍眼界格局遠勝常人,一語道破邊患根本,過心中實在佩服。」
一旁的李格非望著女婿挺拔沉穩的身影,胸中滿是難以按捺的自豪。
旁人子弟只知追逐朝堂虛名,自家女婿卻能看透四方蠻夷豺狼心性,
胸中藏這般振聾發聵的治邊遠見,果真是世間難得的非凡人物,身負驚天遠見與雄才,自己女兒真是高攀了。
就高俅這種心性人品,以後若是夫妻兩人生氣有了隔閡,那肯定都是自己女兒作的,要是敢回娘家討理,看自己不把她腿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