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延嶺大捷、南線糧道徹底打通的捷報傳回湟州大營,全軍上下士氣大振。
高俅聞訊當即趕赴帥府面見章楶,趁勢進言:「宣撫,糧道已通,後顧之憂盡解。
可即刻傳令曲珍,加急押送冬衣、炭火糧草前來湟州補給,同時調熙河後軍進駐湟州,整備兵馬、囤積軍械,籌備攻取宗哥城,一舉底定河湟大勢。」
章楶看著高俅眉眼間的振奮急切,知曉他急於趁勝西進、敲定戰局,並未出言反駁,只是緩緩開口:
「監軍隨我前往省章峽前軍陣地一觀。
大戰在即,先勘地利,再定攻守,方為穩妥。」
高俅欣然應允。
戰前親察地形、研判虛實本是兵家正道,此番前去,恰好可直觀宗哥城布防態勢,為總攻做好萬全準備。
此時節臨近十月,河湟高寒之地氣候驟冷,一日寒過一日。
高俅早已褪去秋裝,內著厚棉衣,外罩防風大氅,周身裹得嚴嚴實實,可縱馬疾馳在曠野之上,凜冽北風依舊如刀鋒割面,刺骨寒意穿透衣料,撲面生疼。
一路奔至省章峽宋軍前軍大營,極目遠眺,數十里草原溝壑之間,宋軍早已修築起層層疊疊的寨堡烽台,壁壘相連、攻守有序。
大營之內,隨處可見圍坐火堆取暖的士卒,人人裹緊軍裝,呵氣成霜。
章楶引著高俅行至前沿最高崗哨,接過親兵遞來的千里眼,望向宗哥城方向,隨後轉手遞與高俅。
高俅舉鏡眺望,只見遠處宗哥城依山傍水、扼守險要,東西二城錯落而立,
城垣厚重巍峨,城頭旌旗林立、甲兵密布,無數蕃兵往來巡守,戒備森嚴,整座城池壁壘森嚴、氣勢磅礴,盡顯雄關之勢。
「高監軍觀此城,如何?」章楶輕聲問道。
高俅放下千里眼,正色答道:
「依山枕水,壁壘堅固,氣勢磅礴,是典型的易守難攻雄城。」
章楶緩緩頷首,望著遠方敵城,帶著幾分懇切:
此番河湟開局大勝,某心甚感念。」
「宣撫謬讚。」高俅微微拱手,謙遜回道,「皆是宣撫運籌帷幄、調度有方,某不過順勢助力而已。」
章楶神色稍斂,面露沉吟,語氣鄭重起來:「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宣撫但講無妨。」
「某知你是官家潛邸舊臣,聖眷深厚、簡在帝心。」章楶目光懇切,直視高俅,
「某想與你一同上書官家,駁回樞密院速戰之令。
眼下寒冬將至,懇請朝廷准我部暫緩攻勢,固守湟州、休養士卒,待來年開春回暖、糧草齊備、軍心穩固,再全力出兵強攻宗哥、直取鄯州。」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此時倉促強攻,天時不暖、地利艱危、士卒疲寒,
人和不足,三者皆不在我,此戰勝負難料,徒增無謂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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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聞言心頭微動,抬眼望向眼前這位年過七旬的白髮老將。
他心知史實,章楶壽數將盡,時日無多。若是等到明年大軍正進攻時,
老將軍一旦油盡燈枯、病逝軍中,到時候別說攻克宗哥,
好不容易穩住的河湟戰局必將崩盤,大軍只能無功退守湟州,先前功勞毀於一旦。
思緒輾轉,他終究壓下心底雜念:「宣撫所言確實符合眼下戰局,只是某身為官家臣子,樞密院所發軍令,皆蓋有御前寶印,是聖裁定策。
做臣子的,唯有奉命行事、盡力為國,豈敢私議聖斷、頂撞官家,妄改朝廷大計?」
一語落地,仿佛風停語寂。
章楶眉頭驟然緊蹙,眼底掠過一抹錯愕與失望。
他今日特意攜高俅親赴前線,就是想讓他親眼目睹寒冬邊地的艱苦、宗哥城的險峻,親眼看清將士苦寒、戰局兇險。
自高俅赴西線監軍以來,行事通透、分寸得當,從未無端辯駁自己的調度,事事配合有度。
方才聽聞高俅坦言宗哥易守難攻,他以為高俅親眼見勢,必會認同自己穩守待春的計策,願意與自己聯署上書,勸諫朝廷暫緩用兵。
萬萬沒想到,在這最關鍵的取捨之上,高俅斷然回絕。
用的理由還是君臣本分、聖命難違這般不可推辭之由。
章楶面上一寒,一字一句追問:
「倘若我執意閉營固守,按兵不動,硬拖至來年開春再戰呢?」
高俅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平靜卻毫不退讓:
「宣撫若違朝廷調度,執意滯留不進,某身為隨軍監軍,掌密奏監察之權,只能據實將前線情形、軍中分歧逐條上書,等候官家聖裁定奪。」
這話落地,山間寒風卷著霜氣掃過二人。
章楶望著高俅,眼底滿是失望,語氣多了幾分痛心:
「我聽聞你曾拜子瞻先生門下,子瞻曾書信與我說你有經略大才,讓我特意提攜你一番,還將蘇過調至你帳下辦事。
這數月並肩籌謀,我觀你行事沉穩,從無貪功冒進之舉,確有大才;
怎到攻取宗哥一事上如此執拗?
眼下酷寒將至,城防堅厚,強行強攻,西軍健兒必要折損無數,這般仗,得不償失啊!」
高俅深吸一口刺骨寒風,霜氣入喉,心口沉甸甸的。
他側頭望向章楶兩鬢斑白的髮絲,心中苦澀難言,權衡萬般,沉聲道:
「我需要拓邊大功。」
章楶猛地轉頭盯緊高俅,全然沒料到他竟這般直白剖白私心,一時怔在原地。
「此番拓邊,你功勞已然足夠大了。」
高俅輕輕搖頭,目光望向遠處壁壘森嚴的宗哥城,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執念:「遠遠不夠。」
章楶眉頭緊鎖,滿是不解。
高俅緩緩開口:「出征之前,官家親口許諾,只要我能徹底平定河湟全境,便許我回京執掌殿前禁軍。」
一語道破緣由,章楶先是愣神片刻,片刻後忽然發出一聲蒼涼啞笑,笑聲里滿是惋惜與心寒:
「原來如此。
合著你心心念念,是要拿我西軍萬千將士的血肉性命,鋪就你回京掌兵的青雲坦途。
蘇子瞻一世識人通透,這一回,終究是看錯了你。」
章楶只覺心口一陣發悶,徹骨寒意比山間寒風更甚。
連日共事積攢的好感、對高俅沉穩智計的賞識,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只餘下滿心失望與隔閡。
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再不與高俅多言,勒緊馬韁,調轉馬頭便欲返程回營。
「老將軍且慢。」
高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時,章楶端坐馬上,頭都沒有回:
「怎的?監軍莫非是嫌我拖沓,要逼我這把老骨頭,即刻領兵強攻宗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