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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持刀造孽,豈罪鑄刀之人

2026-08-11 11:57:27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高俅當即鋪紙研墨,親筆寫下一封捷報,命朱武、史進一行人攜溪賒羅撒裹好的首級快馬奔赴後方,送交經略使章楶核驗。

  偽主溪賒羅撒已然授首,麾下精銳損失殆盡,如今整個青唐只剩王城一座孤城,河湟全境收復近在眼前。

  高俅心底暗自盤算,照這般進度,說不定能趕在寒冬之前班師回汴京,回家過年。

  眼下唯一棘手的便是城外三萬降卒,只要將這樁隱患處置妥當,他便可統領大軍直逼青唐城門。

  念頭一轉,他立刻差遣秦鎮川速速去請安道全。

  醫者本就通曉百草藥性,能治病救人,自然也通曉毒物藥理,醫、毒本是同源。

  忽而又想起公孫勝,此人一身道術堪稱萬金油,五行草藥、丹爐熔煉無一不曉,平日裡最愛閉門煉製丹丸,調配緩毒之事找他相助再合適不過。

  宗哥城現下安穩,公孫勝並無軍務纏身,當即派人去尋他前來議事。

  此刻公孫勝正閒來無事,日日策馬出城,踏勘周邊山川脈絡,記錄蕃地風俗民情。

  聽聞高俅傳喚,不敢耽擱,片刻便快步趕至城主府。

  眼下自己這位使君那可是紅的發紫啊......

  高俅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發問:「我問你,你煉丹多年,能否煉出一種毒物,人食下之後不會即刻發作,隔上數個時辰才會慢慢毒發身亡?」

  公孫勝聞言先是微微一怔,稍一思忖,緩緩點頭:

  「稟使君,某可以用山間毒草合金石細粉,佐調和草藥牽製毒性,人吃下後半日之內一如常人,待緩衝藥力散盡,劇毒侵入臟腑方才斃命。」

  「嗯,等安道全來了,你倆抓緊配置,要。」高俅伸出三根手指示意。

  公孫勝見狀隨口一問:「使君是要備下三份藥粉?」

  「不是三份,是三萬份。」

  公孫勝聞言渾身一僵,目瞪口呆,心底掀起滔天波瀾。

  三萬份毒藥,這數目太過駭人,他轉瞬便猜到目標,定然是城外那三萬吐蕃降卒。

  他壓下心頭驚悸,硬著頭皮出言勸諫:「使君,自古殺俘乃是大忌……」

  高俅當即抬手打斷他,故作不悅:「休要亂說,什麼殺俘?

  我高俅難道是濫殺無辜之輩?

  此事是安化郡夫人苦苦相求。

  眼下宗哥新定,本地蕃族全要仰仗她安撫坐鎮,人家提一點小小的請求不過分吧?」

  公孫勝自幼修道養氣,多年修身自持,可聽完這番話,胸中鬱氣幾乎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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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萬份毒藥,小小請求,這是能從同一張嘴裡說出來的話嗎?

  「使君,屬下明白。」公孫勝剛想出言勸誡一番。

  高俅就已經順著話安排道:「明白就好,明白便速速操辦。」

  公孫勝......

  心裡暗自懊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忘了自家使君乃是非常人,說話做事常常出人意表。

  連忙補了一句:「使君,我的意思是三萬生靈一同殞命,此舉大違天和,日後恐有業報纏身。」

  高俅擺了擺手,全然不以為意,反倒把皮球踢回他身上:

  「化解業障、超度亡魂不正好是你做道士的老本行了嗎?

  若真發生了什麼事,你只管開壇誦經、焚化紙錢祈福禳災便是,有你一番法事化解,又有何妨?」

  公孫勝無語,索性不說話了,自家使君想的還怪體貼的嘞,做法事都想到了。

  見公孫勝僵立原地默然不語,高俅知道,這般大規模毒殺之事,擱在尋常古人心中,道義一關終究難以邁過。

  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昔日東漢南匈奴歸附之後,屢次反叛作亂,四處劫掠鄉野、焚毀村落,青壯男子慘遭屠戮,數十萬中原百姓被擄去做牛馬奴僕。

  再看羯趙石虎,凶暴酷虐,在中原橫征徭役,戰俘、平民說殺便殺,動輒整城屠戮,數萬人活埋,強擄漢人充當耕奴、軍奴,我漢人的性命在他們眼中,連牲畜都不如。

  當年氐、羌兩族爭奪關中沃土,郡縣幾度易主,每一回城池攻破,隨之而來的便是屠殺擄掠;


  戰火疊加大荒,人相食的慘狀隨處可見。

  遠有犬戎攻破鎬京、西周覆滅,近有五胡亂華生靈塗炭,赫連夏大肆殘殺邊民,北魏初年屢屢屠城,隋末突厥屢次破關南下劫掠……

  千百年來,在這些異族眼裡,我漢人從來只是耕奴和軍糧。」

  一番沉重史實入耳,公孫勝輕輕長嘆,這些史書、道經之中皆有記載,他心中何嘗不清楚其中慘烈。

  高俅往前半步,又說道:

  「咱們暫且放下大宋、吐蕃的名號不談,只論人心本性。

  你以為這三萬降卒,不過打了一場敗仗、吃上幾日我軍供給的飯食,便能真心歸服,安分守己做河湟的尋常百姓?」

  公孫勝嘴唇微動,忍不住辯駁:「人心並非一成不變,假以時日教化安撫,未必所有人都暗藏敵意。」

  高俅緩緩搖頭:「你說的是有道理,但是他們心中的敵視,本就不需要什麼血海深仇作為由頭。

  吐蕃部族不尊中原禮樂,不靠固定耕田謀生,常年逐水草遷徙,百姓日子苦寒窘迫。

  而我中原良田萬頃、百姓衣食豐足,這份安穩富庶,在他們眼中便是原罪;

  宋人勤懇溫厚、倉廩有餘,落在常年饑寒之人眼裡,便是值得搶奪、仇視的過錯。

  無關善惡對錯,生存帶來的巨大落差,便是所有仇怨的根由。」

  公孫勝一時語塞,垂眸陷入長久沉思。

  高俅見狀,繼續層層遞進,戳破他那層自我寬慰的慈悲:

  「世人最容易困在自我感動的善念里。

  只看得見眼前活人的苦楚,便心生憐憫;

  卻忽略了那些早已埋骨沙場、再也無法開口申訴的逝者。

  你心疼這三萬降卒苟活求生的心愿,可誰去心疼戰死沙場、屍骨無人收斂的宋軍弟兄?

  不分立場、不分恩怨的一味悲天憫人,才是最大的惡!

  我並非認定他們生來便是惡人,只是祖祖輩輩生存環境造就的隔閡、刻在骨子裡的排斥,早已根深蒂固。

  如今河湟戰火未熄,四方動盪,我們根本沒有三五十年的閒暇,慢慢教化、消融這份芥蒂。

  如今饒他們性命,看似心懷仁善,實則是在宗哥全城埋下一枚隨時引爆的霹靂火球。

  他日一旦再起叛亂,流血喪命的便不止這三萬蕃兵,城內安分蕃民、駐守宋軍、老弱婦孺都會一同遭殃。

  到那時烽煙四起、遍地屍骸,公孫先生親眼目睹滿目慘狀,心中會不會生出愧疚?

  明明當初你我有辦法提前掐滅這場大禍,卻因一時婦人之仁,放任慘劇發生。」

  一席話重重壓在公孫勝心頭,修道之人雖重好生之德,可千百年戰亂血淚、

  眼下宗哥一城百姓的安危擺在面前,他心中堅持的道義,竟被高俅的一番話堵得無處辯駁。

  高俅話音放緩,語氣輕淡,像是給公孫勝一個寬心的台階,也似在寬慰自己,消解心底的負罪感。

  「你也不必久久鬱結於心,你不過是在城中搜羅草藥、配伍煉出藥粉方子,完工之後盡數交予安化郡夫人。

  至於她要怎麼用,全是她一人的事,與你我無關。

  總不能說一把刀沾了血,最後怪罪到打鐵人的身上。」

  公孫勝頷首,默念道,「是啊,持刀造孽,豈罪鑄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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