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數匹加急驛馬自青唐王城疾馳而出。
傳令兵頭盔、胸前皆系鮮亮彩綢,每過一處城池關隘,便勒馬揚聲高喊,聲震街巷:
「河湟全線底定!西疆大捷!斬獲萬計,降王歸朝!」
驛道一路向東,經湟州、熙河,直抵長安府。
虞策聽聞捷報,當場難掩狂喜,連聲長嘆:打下來了,總算打下來了。
長安府乃是熙河之戰的總後勤樞紐,數月之間調運糧草、徵發民夫,日夜操勞心力交瘁,如今千里疆土歸宋,連日緊繃的心弦終於徹底鬆快。
捷報一路傳至華陰縣,張二河拎著銅鑼一路敲到史家莊,進門便高聲報喜:
「老莊主!西軍大獲全勝,您家小官人此番青雲直上,要平步青雲嘍!」
史老莊主喜不自勝,當即吩咐下人殺豬宰羊,大擺宴席款待莊內上下,全莊一片歡騰。
汴梁城外,馬蹄轟鳴震徹長街。
一名身帶赤羽紅號的傳令兵滿身風塵,駿馬尚未完全停穩,便扯開嗓子長呼,聲響穿透城門:
「西疆大捷!河湟全境平定,青唐舉國歸降!」
守門禁軍望見加急驛號,連忙大開城門、驅散道上行人,任由傳令兵長驅直入,一路暢行無阻。
不過片刻,西疆大勝的消息如同驚雷,瞬間炸遍整座汴京城,坊間百姓奔走相告,滿城沸騰。
皇宮之內,宮門甲士聽見傳呼,一層接一層向內遞報。
金鑾殿上滿朝文武遠遠聽見連綿不絕的 「大捷」 二字,齊齊轉頭望向殿門,心中驚疑不定。
內侍捧著西軍賀表快步入殿呈遞,趙佶展開一覽,瞬間喜上眉梢,高聲當庭宣讀:
「西疆大捷,偽青唐王溪賒羅撒已授首,偽公主青宜結牟獻王城歸降,河湟失地,總算歸附我大宋了!」
殿內文武百官齊齊躬身三呼萬歲。
眾人心中無不震驚,前日才剛收到攻克宗哥城的奏報,轉瞬青唐便不戰而降,這也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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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龍顏大悅,當即揮毫下旨,特批二十萬貫內庫銀錢,普惠西疆全體將士。
待翻到章楶附呈的詳細戰狀,看見高俅在慶功宴上揮劍吟出的那闋《破陣子》,
趙佶捧著文書久久默然,口中反反覆覆低吟著:「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身旁韓忠彥、曾布對視一眼,見官家方才還狂喜不已,此刻卻兀自失神,
心中滿是好奇,暗自揣測扎子裡到底寫了什麼,能讓天子如此動容。
半晌,趙佶抬眼沉聲傳旨:「河湟大局已定,命章楶整飭兵馬,先駐紮青唐安定西疆;
即刻傳召高俅速速班師回朝,朕要當面重重嘉獎他。」
言罷,命內侍將賀表、戰狀謄抄張貼黃榜,昭示天下,彰顯大宋拓土安邊的天威。
此刻趙佶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急切,滿心盼著早日見到高俅,親耳聽他細細道來西疆一路鏖戰、收城降王的始末。
青唐王城平定之後,短短兩日接連爆出兩件截然相反的大事。
頭一樁,是宗哥守將加急送來急報:城外三萬吐蕃降卒一夜盡數暴亡,屍身遍地口吐白沫,確定是中劇毒而死。
這般足以震動朝野的人命大案,文書送到正在清算戰功、核對戶籍的章楶與高俅手中。
二人初見奏報時只假意露出幾分驚愕,細細問清全程經過、確認是蕃人自家投放羊湯下毒後,對外只輕描淡寫定了定論 ——
青唐部族內鬥仇殺,僅拘拿幾名主事蕃酋斬首示眾,餘下不再深究。
典型的大事小辦。
可第二件事,便全然反過來,小事大辦,而且是大辦特辦。
高俅素來對查抄府庫錢糧、清點戰利品一事格外上心,待王城官吏遞上青唐公庫清點冊籍,上頭所載金銀、糧草、珍寶合計竟不足百萬貫,他當場看笑,轉瞬怒火直衝頭頂。
唃廝囉定都青唐,在此經營七十二載,壟斷絲路、坐擁千里河谷沃土,積蓄豈能僅有這點家底?
他能容忍旁人欺瞞,卻絕不容人把自己當成愚鈍可欺的傻子。
大宋歷來出征,不少將帥破城之後為收買人心,反倒厚賞降虜、不搜私藏,高俅偏不做這般虧本買賣。
他當即傳令,召蘇過、吳用、公孫勝、蕭讓幾人即刻入宮清點王室財冊、部族戶籍、絲路通商契卷;
甚至將記事文官叫來,將記載王族世系、城邑沿革、歷年戰事、跨境通商、部族聯姻的各類史籍卷宗全部搬來,逐卷逐條核對對帳。
生怕帳冊有缺、藏銀匿糧無從查證,又專門派人奔赴宗哥,將瞎叱牟藺毯專程接入青唐王城,當堂細細核算唃廝囉一族七十餘年積攢了多少家底。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西夏鎖死河西走廊後,于闐、高昌、大食、回鶻商隊盡數改走青唐青海絲路,
王族對過境貨物抽三成重稅,一手壟斷珍珠、珊瑚、乳香、玉石中轉買賣,常年坐收巨額商利;
大宋年年以蜀茶、錦緞、瓷器互市換馬,巔峰年歲可交易良馬兩萬至四萬匹,馬價盡數流入王庭內庫;
朝廷回賜金銀、錦緞、茶葉,價值數倍於貢品,全數歸入王室私庫;
湟水兩岸沃土、無邊草場盡歸王族直轄,各部落每年按時進貢牛羊、酥油、麝香、水銀;
青唐群山盛產生金、寒石霜,采煉之利由贊普一家獨占。
瞎叱牟藺毯更是當堂舉證,青唐、邈川兩處官倉囤積糧草,足夠一萬兵士安穩食用十年;
此前溪賒羅撒大軍來到宗哥城時,早已將宗哥城內八萬斛存糧、數千匹中原錦緞,
還有成堆珍珠珊瑚、生金白銀盡數轉運王城。
真相大白,高俅胸中怒火再難壓制,腰間長劍 「錚」 地一聲出鞘,寒光直逼殿中立著的青宜結牟。
他上前一步,劍尖輕輕挑起對方下巴,語氣冷冽刺骨:
「齊安郡夫人,莫不是覺得我大宋的劍,不夠鋒利?」
青宜結牟心頭驚濤翻湧,全然沒料到大宋西軍竟冒出高俅這般不循常理的怪人。
她原先只當宋軍將帥無非兩類,一類只重軍功、懶得細盤府庫錢糧,破城後草草登記便了事;
一類貪圖顏面,為顯天朝寬厚,不願深究降王族私藏,略過財帳糊弄朝廷。
故而她早早授意心腹篡改庫藏帳冊,刻意壓低金銀糧草數目,想著隨便拿出一筆微薄公庫存底便能搪塞過去,餘下深埋地宮的巨額珍寶、積糧無人追查。
以後萬一宋軍走後,還能東山再起......
可高俅偏不按世人熟知的路子行事,清點戰利品居然召來史官,把王室財冊、
部族戶籍、絲路契書乃至記載七十餘年青唐沿革的舊史冊全部翻出來逐條核驗。
凡事就怕認真二字。
更讓她氣氛的是,瞎叱牟藺毯這個賤人,此刻居然向著宋人,絲毫不留情面,
從商路抽稅、互市馬利,到各地部族歲貢、山間金礦收益,再到溪賒羅撒戰前轉運藏匿的糧草珍寶,樁樁件件據實指證,內里隱秘給扒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