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君立下蓋世大功,朝廷已經傳召,不日便要班師回朝了。」
「當真?」 李清照雙目驟然一亮,心底積壓大半年的思念頃刻翻湧上來。
二人雖常有驛書往返,可紙上文字終究隔了千里關山,每回展讀家書,非但難解相思,反倒愈發牽腸掛肚,夜夜孤枕難眠。
李格非緩緩點頭,語氣滿是讚嘆:「子直此番著實名動朝野。
熙河經略章楶遞呈官家的賀表上寫明,平定河湟首功歸於他。
本朝開國至今,拓邊大捷的首功記在監軍身上,可是前所未有第一樁。」
李清照靜靜聽父親細說西疆戰事始末,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眸里,滿滿全是高俅一身甲冑、立於青唐大殿揮劍長歌的模樣,周遭一切皆淡成虛影。
「除此之外,他慶功宴上當場賦詞一闋,名叫《破陣子》。」
說罷,李格非抑揚頓挫,將全篇緩緩誦出。
詞句入耳那一刻,李清照渾身震顫,心神全然被震住。
往日她所讀所做之詞,多是庭院風月、離愁閨怨,何曾見過這般金戈震耳、胸懷萬里的文字?
這般雄渾壯闊、藏盡英雄半生悵惘的筆墨,才配得上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而現在,這般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自己的夫君......
見女兒怔在原地,魂不守舍、滿眼痴迷,李格非輕撫鬍鬚,悠然一笑:「我當初便同你講過,高俅絕非尋常凡夫俗子。」
入夜,李清照無心陪同父親用膳,獨自退守暖閣,鋪開精緻花箋,提筆工整謄寫下那闋《破陣子》,寫完一遍,又輕聲默讀一遍,心中激盪久久難平。
她揚聲喚侍女:「小桃紅,備酒來!夫君寫出這般氣吞山河的壯詞,理當豪飲三百杯慶賀!」
小桃紅聞言驚得微張嘴巴:「夫人,三百杯怕是……」
「真是煞風景,三百杯不過文人誇張之語,只為襯這詞中豪情,快去取酒便是。」
當晚暖閣燭火搖曳,李清照自斟自飲,微醺之間口中反反覆覆低吟詞中字句,眼底藏不住的愛慕與驕傲,再也遮掩不住。
她靜靜回想高俅遠赴西疆的這些時日:高府上下僕從管事無不對自己恭謹敬畏;
郎君素來百般縱容她的喜好,府庫之中古籍、珍寶、筆墨硯台,但凡她動心之物,盡可隨意取用,從不苛責。
淨柔、彥霖兩位閨中密友每每見到自己,都會私下感嘆,從未聽聞過這般舒心順遂的婚後光景。
京中一眾世家閨秀相聚閒談時,人人艷羨她嫁得少年功臣,事事體面風光,倒是讓她在一眾姐妹面前出盡風頭。
宿醉一宵,天剛蒙蒙亮李清照便醒透了。
昨夜捧著《破陣子》心緒激盪,此刻靜下心來,頓時覺得父親所言有理。
郎君遠赴千里沙場浴血建功,她身為高府主母,理當把內宅諸事打理妥當,免他在外分心。
她立刻喚來青黛,命取來全府往來帳冊,打算細細核對收支。
才低頭翻看沒多時,門外忽有內侍車馬抵達 —— 宮中傳旨賞賜到府。
內侍朗聲宣諭,此番居然是官家單獨賜予李清照的私賞,赤金百兩,上等蜀錦五十匹,金玉器皿、胭脂陳設滿滿十餘箱。
更叫她心頭巨震的是,聖旨一併加封她為淑人郡君。
李清照一時怔在原地,滿心茫然。
自家夫君眼下官階不過五品,按常理命婦品級依丈夫官階而定,郡君分四等,以淑人郡君居首;
多封尚書、中丞一類三品侍從官妻室,直接封給了她,實在不合常規。
轉瞬她便恍然,想來夫君此番河湟首功驚天動地,回朝之後定然要一路擢升,是官家提前施下恩寵。
恭恭敬敬謝過內侍,看著一箱箱金銀綢緞堆滿廳堂,李清照心中只餘下一個念頭,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她先吩咐青黛將所有御賜物件逐一登記造冊入庫,轉頭重新坐回案前,繼續梳理府中開銷。
府內各項用度皆條理分明,唯獨一項,茶錢。
下人日常飲用粗茶、待客所用臘茶、她與閨友雅集專備的上等建溪貢茶,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宮中亦常有貢茶頒賜下來,茶事開銷本該一目了然。
可翻到每月固定開支那一頁,一行帳目叫她頓住目光,每月固定撥付三十貫茶銀,支取去處標註為臨橋雅苑。
這名字聽著清雅雅致,卻不似經營茶葉的商行茶鋪。
月月三十貫,分文不差,常年雷打不動,藏在一眾帳目里格外扎眼。
什麼茶這麼貴!
李清照心頭疑竇叢生,當即把青黛喚至身前,指尖點著那行帳目。
抬眼一望,青黛眼神躲閃、手足侷促,神色極不自然。
李清照只當府中下人私相勾連、暗中貪墨公中銀錢,心中一沉,伸手重重一拍桌案,正色厲聲道:
「青黛,你原是郎君身邊貼身伺候的舊人,我對你絕對信任,可如今我是高府主母,府中錢糧分毫皆要明晰。
這筆錢款到底作何用處,你今日如實道來;若有半句隱瞞,休怪我動用家法懲治!」
青黛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舌頭打了結,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完整話:「夫人,那三十貫銀錢,是、是、是……」
李清照眉頭狠擰,聲音冷了幾分:「到底是什麼,直說!」
「是郎君早早定下,每月送給徐大師的月錢。」 青黛閉著眼一股腦全說了出來,說完便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清照原本揚起來準備拍案的手緩緩垂落。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裹著周身,她卻驟然渾身發冷,如同孤身站在關外風雪裡,心口陣陣發緊發酸。
她喉間發澀,艱聲追問:「哪個徐大師?」
「便是從前樊樓的花魁,徐婆惜徐大師。」
短短一句入耳,李清照只覺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壓住,一陣尖銳的疼直衝眼眶,轉瞬滿腔妒火翻湧上來。
她暗自較勁,自問容貌才情、家世出身樣樣不輸旁人,堂堂三品誥命夫人,難不成還比不過一個青樓出身的女子?
她揚聲朝外喊:「小桃紅,即刻備車,我要親自去那凌橋雅苑瞧瞧,到底何等風雅人物,能讓郎君月月貼補銀錢!」
「夫人萬萬不可衝動!」 青黛慌忙撲上去拉扯她的衣擺勸阻,可李清照此刻滿心憤懣,半句勸慰都聽不進去,甩開她徑直朝門外邁步。
青黛心中大急,生怕夫人上門與徐婆惜當眾爭執,鬧得滿城風言風語,壞了郎君名聲。
她匆匆轉身奔回自己臥房,翻出一枚縫製精巧的錦囊。
這是高俅遠赴河湟之前特意交予她的,特意叮囑過:
若是夫人查到徐大家這筆月錢,心中不忿、執意要上門尋人,不必硬攔,只把這香囊交予夫人。
只要拆開看過裡面物件書信,夫人心中怒火自會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