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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韓忠彥罷相

2026-08-11 11:59:46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這般局面出乎所有人預料。

  曾布臉色愈發陰沉,他原本以為,隨著韓忠彥主張重查,舊黨不少朝臣定會順勢附和,

  再加上自己這邊的勢力,借朝野清議合力發難,一舉將高俅拉下殿前副都指揮使的要職。

  就韓忠彥這個水平,沒了高俅幫扶,他在自己手裡還不是手拿把掐。

  萬萬沒料到這群元祐舊臣居然反水了,一眾朝臣會驟然集體出班,齊齊為高俅仗義執言,攪亂了他的計劃。

  韓忠彥望著接連出列附議的一眾大臣,心中五味雜陳,心口堵得發悶。

  那些人,分明多是與自己同出元祐一脈、素來交好的舊臣。

  他自始至終只堅守心中仁德本心,自認秉公持論,確實沒有針對高俅的私心,

  卻不曾想到局勢會演變至此,眼前光景竟像是自己被同路人背棄,落得個孤立無援、眾叛親離的場面。

  御座之上的趙佶此刻胸中熱血翻湧。

  他特意准許高俅當庭辯駁,本就是向滿朝文武昭示自己對這位潛邸舊臣毫無保留的絕對信任。

  只見他猛地一拍御案,高聲讚嘆:「說得好,說得好!

  方才高殿帥當庭一問 —— 舍本國忠魂浴血沙場的血淚,憐惜外族結怨互仇的性命,這般偏頗仁德,究竟是大宋之福,還是大宋之禍?」

  話音未落,趙佶豁然起身,寬大龍袍袖擺狠狠一甩,聲色驟然凌厲,厲聲詰問階下群臣:

  「說啊,是我大宋之福,還是大宋之禍?」

  滿殿文武霎時噤若寒蟬,無一人敢抬頭答話。

  「說啊!怎麼都不言語了?」 趙佶目光掃過兩側朝班,如驚雷落殿,

  方才,不是一個個都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嗎?

  不是一個個都自詡恪守聖賢教化,滿口仁義道德、公心大義嗎?

  不是一個個都能言善辯,尋盡名目挑剔邊臣過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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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怎麼倒緘口不言了!」

  三道質問如三記千鈞重錘,狠狠砸在韓忠彥心上。

  他自幼苦讀孔孟典籍,一生奉持的聖人道義,在趙佶這一番詰難之下,頃刻間支離破碎,無從辯駁。

  孔子言內諸夏,外夷狄;孟子主張保民而王,先安頓本國子民方談教化遠人;

  大宋開國首輔趙普更是定下萬世不移的治國準則:中國既安,群夷自服;欲攘外者,必先安內。

  樁樁件件,皆是他年少寒窗爛熟於心、為官數十載時常掛在嘴邊的至理。

  韓忠彥緩緩垂落眼眸,指甲死死摳進笏板木面,竟生生劈裂了指尖甲片,細微血痕浸了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素來自認行事坦蕩、一心為公,從未藏過一分私心。

  可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執著憐憫蕃俘、漠視沙場忠魂的論調,早已被史官一字不落地筆錄在冊,永久存入史館。

  待到百年之後,後人翻閱這份廷對卷宗,又會如何評斷他這位當朝首相?

  是體恤四海眾生的仁德良相,還是本末倒置、迂腐誤國的庸碌之臣?

  心底一陣冰涼,他不由得捫心自問:自己日日張口聖賢、閉口大義,究竟是從何時起,所作所為全然背棄了聖賢定下的本末次序?

  聖賢分明告誡,當先撫恤為國赴死的中原忠魂,再談憐惜域外異族性命。

  河湟一戰,西軍萬千子弟埋骨荒原,家中妻兒老幼孤苦無依,自己身居宰輔高位,竟從未主動上書,請求朝廷增撥錢糧厚恤軍眷;

  反觀蕃人內部世仇引發的毒殺慘案,自己卻緊抓不放,當庭詰難立下拓土大功的高俅。

  自己是什麼時候模糊了自身立場?

  竟將西軍將士捨命拼來的疆土、拋灑的熱血視作理所當然;

  又是什麼時候,本末顛倒,一門心思替外族討要公道,卻忘了本朝子民的苦楚。

  念及此處,一股濃重的羞愧與無力感席捲全身,心底生出清晰認知 —— 自己這般輕重不分,的確不配身居首輔之位。

  不等趙佶再開口斥責,韓忠彥雙手持笏,深深躬身,聲音沙啞低沉,滿殿清晰可聞:


  「陛下,臣德行有虧,分不清治國本末,不堪宰輔重任,懇請陛下恩准,免臣相位。」

  此言落地,整座垂拱殿轟然一震,文武百官無不面露驚色,交頭接耳之聲四起。

  御座之上的趙佶亦是一愣,臉上凌厲的怒意瞬間僵住,心中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番詰問,本是敲打韓忠彥、壓一壓朝堂針對高俅的風氣,壓根沒料到對方會直接自請罷相。

  一時間竟分辨不清,韓忠彥此舉是以退為進,借請辭博取朝野同情,還是當真內心愧疚、自覺失責。

  一旁的曾布立在文官班首,心底暗自感慨,今日這場廷辯,可謂百年難遇的奇景。

  方才高俅假意以兩位宰輔心有疑慮為由自請罷官,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是嘴上作態,專門噁心他與韓忠彥二人,意在挑動君臣相疑。

  可韓忠彥此番自請辭相,卻不像是故作姿態,此人天性柔懦守禮,心中一旦生出愧疚,便真有抽身退朝的可能。

  曾布心中暗自評判,韓忠彥滿腹詩書,教書育人、坐而論道尚可,身居宰輔調和朝野、權衡輕重,終究是格局不足、心性太軟。

  高俅微微側過眉眼,心底掠過幾分意外,不是吧哥們,玻璃心,易碎體質?

  話音未落,吏部尚書范純禮大步踏出朝班,手持笏板躬身叩首,高聲勸諫:

  「聖上明鑑!韓相素來一心為公,今日不過一時思慮偏頗,絕非存心本末倒置,只是受小人言語蠱惑,還望陛下寬宥!」

  御座之上的趙佶卻沉默不語,狹長眼目沉沉落在階下跪伏的韓忠彥身上,一語不發。

  方才幾番詰問,韓忠彥本末不分、以德報怨的模樣,早已在他心底埋下芥蒂,罷黜此人的念頭,當真已經生根。

  帝王無聲的沉默,如一塊巨石壓滿整座垂拱殿,文武百官大氣不敢出,殿內氣氛瞬間凝滯詭譎。

  高俅垂首立在原地,心中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平心而論,韓忠彥為人並無歹毒心機,只是太過迂腐固執,凡事死守紙面道義,三番五次揪著邊事挑自己的過錯,長久下來實在掣肘邊防布局。

  幾番思忖,終究低眉垂目,不開口求情,也不落井下石。

  韓忠彥垂著頭,久久等不到官家半句寬慰,瞬間便明白,今日自己一番言論,早已讓陛下心中生出嫌隙,往日君臣相得的情分淡去大半。

  他心下一橫,再度深深躬身,聲音沙啞,重提乞罷之請:

  「臣見識淺陋,分不清治國本末,不堪總領中書,懇請陛下允臣卸去宰輔之職。」

  「韓相!」 范純禮見狀心頭大急,微微側過身,壓低聲音急聲喚他,示意他暫且退讓、莫要步步緊逼。

  韓忠彥只是輕輕搖頭,神色決絕,第三次伏身叩拜,再三懇請辭官。

  趙佶靜坐御座,靜默良久,終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傳遍大殿:「准奏。」

  短短二字落下,滿殿譁然,曾布僵在原地,面色古怪;

  范純禮頹然垂手,滿心惋惜;

  高俅抬眼望向階下失魂落魄的韓忠彥,心中五味雜陳。

  蔡京暈乎乎的,這就把韓相罷免了?

  但是怎麼感覺又像是自己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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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臣曰:忠彥世濟其美,繼登相位。為人外和內剛,寡嗜欲。少自砥礪,綽有父風。

  建中靖國初,首建四策,調和新舊,寬恤民力。

  居宰輔,清白無貪穢,終身不營私產。

  出使遼國,從容持禮,不辱國體。

  惟性柔緩,乏剛斷之操;又薦蔡京,本欲制衡曾布,卒啟崇寧黨禍之弊。

  在位日淺,寬和之政旋廢,惜哉!

  宋元通鑑載:陛下即位以來,凡五命相,有若韓忠彥之庸懦,曾布之贓污,趙挺之之蠢愚,蔡京之跋扈,皆天下所不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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