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心裡激動之餘,更多的是深深憂慮。
殿上風光無限,可高處不勝寒,樹大招風,往後高俅身處風口浪尖,危機只會愈多。
他本想在宮門前攔下高俅,細細叮囑幾句、提點幾分。
可抬眼望見不遠處同樣駐足等候、意欲攀附的蔡京一眾官員,瞬間恍然。
自己為啥要在大門口等啊,直接去高俅府上不就行了,自己啥身份啊......
一念至此,李格非當即辭別眾人,登上車駕。
與其在宮門湊熱鬧、惹人猜忌,不如回高府靜待,守著暖爐熱飯,等候女婿歸來,也好順便看看女兒。
車駕緩緩駛離大慶門。
曾布看著散去的人流,看著駐足等待的蔡京,眼底思緒翻湧。
他身為次相,位高權重,確實放不下身段主動逢迎。
只能暗自打定主意,臨近年關,尋個歲末由頭,主動邀約高俅,緩和二人緊繃的關係,穩住朝堂局勢。
內殿暖閣,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寒意。
高俅入殿,對著御座上的趙佶深深一拜,姿態恭謹:「臣,謝陛下今日保全之恩。」
趙佶抬手揮退虛禮,親自上前扶起他,眉宇間滿是疲憊,更有掩不住的憤懣與不解: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虛禮。
朕始終想不通,這群飽讀詩書的老臣,為何偏偏死死盯著你不放,非要置你於死地方才罷休。」
高俅心思飛快轉動,眼底閃過一絲落魄,黯然神傷道:
「臣愚昧,許是臣年少位高、根基淺薄,驟然身居要職,引得諸位大臣心中不服,故而多有苛責。
是臣給陛下添麻煩了。」
這番謙遜退讓,非但沒有安撫趙佶,反倒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執拗與護短。
趙佶眉頭一蹙,語氣陡然拔高:「年少位高?
朕登基之時,亦是年少君臨天下!
難道他們心中,朕也不配君臨天下嗎?」
高俅心頭一凜,立刻躬身垂首,懇切恭敬:
「陛下萬萬不可這般揣測自身!
陛下天命所歸、聖明燭照,非群臣所能妄議!」
趙佶牢牢扶住他的雙臂,目光鄭重,擲地有聲道:
「子直,你牢牢記住。
旁人無根基,你有朕。
朕,便是你最大的根基。」
「往後朝堂行事,你只管放手去干,風波非議、群臣刁難、朝堂風雨,盡數由朕為你擔著。
朕倒要讓這群固步自封、黨爭不休的大臣們好好看看,你我君臣同心,必能開創大宋前所未有的盛世光景!」
這番全然發自肺腑的信任與袒護,讓高俅心底感動不已。
若是他要是能窺見趙佶在朝堂上的腦補,怕是要感動得五體投地。
世人皆道君臣相疑、帝王寡恩,可他與趙佶之間,偏偏是難得的高山流水、知音相知。
念及此處,高俅心中所有權衡算計、繁雜雜念盡數收斂一空,神色陡然肅穆莊重,躬身鄭重:
「蒙君國士之遇,粉身難報國士之恩。
子直唯有,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此生定竭力輔佐陛下,為大宋拓土安邦、開創盛世,不負聖君知遇!」
趙佶望著他赤誠篤定的模樣,心中滿是欣慰,緩緩頷首。
這便是他畢生所求的君臣之道,同心同德、彼此託付,無猜忌、無疏離,攜手共赴山河盛世。
暖閣之內佳肴溫熱,二人相對落座,摒棄朝堂君臣拘束,安靜用膳。
席間,趙佶神色平和開口問道:「如今韓忠彥已然辭相空出相位,子直以為,朝中何人可接任宰輔之位?」
高俅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碗筷,依舊恭謹有度:「宰輔乃中樞重任,任免升降,皆為天子獨斷之權,臣不敢妄議朝堂人事。」
趙佶輕輕搖頭,直言心底想法:「朕心中最佳人選,從來都是你。
只是你驟登高位、資歷尚淺,此刻驟然拔擢入主中書,滿朝文武必然群起攻訐,再度上演今日這般朝堂詰難、唇槍舌劍,徒增朝堂紛擾。」
他望著高俅,繼續說道:「朕打算讓你安穩執掌殿前司,穩固兵權、積攢資歷,待根基紮實之後,便調你入樞密院執掌軍務。
循序漸進、層層積澱,方能順理成章入主中書、位居宰輔。
眼下只需擇一人暫居相位,安分守職、不掣肘你的行事便可。」
高俅聞言心頭大震,一時無言以對,只能起身躬身一拜:「臣,謝過陛下天恩。」
這會他已經沒話說了,趙佶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這不就意思隨便先扶持一人上台,等自己經驗值滿了之後,在包C的嗎?
這般極致信任、步步成全,縱觀歷朝歷代,實屬難得。
趙佶擺了擺手,眼底掠過一絲深諳人心的淡淡城府,輕笑一聲:
「不過倒是不必急於一時,中書相位暫且空懸一段時日。
讓朝中各懷心思的大臣們,先心焦難耐、揣測不安一番。」
高俅心中頷首,暗自讚嘆陛下帝王心術愈發純熟。
空置相位、引而不發,以權位牽動群臣心緒,拿捏人心、制衡朝堂。
短短時日,不止他在朝堂風波中飛速成長,年少登基的趙佶,也慢慢褪去青澀稚嫩,深諳馭下制衡之道。
這一對君臣,彼此扶持、彼此成就,皆是雙向精進、共赴前路啊。
與此同時,車馬輕馳,李格非已然抵達高府宅邸。
歲末天寒,府中庭院清掃得乾淨整齊,檐下掛著細碎年燈,暖意藏於深院。
他未驚動下人,緩步踏入內院,抬眼一瞬,腳步驟然頓住。
平素執卷填詞、嫻靜溫婉的女兒李清照,此刻正立在庭院空地之上,手握一柄細長佩劍,身姿舒展,隨招式起落輕挪步履。
劍光細碎流轉,襯得她眉眼颯然,全然無了往日閨閣文弱模樣。
自從高俅一頓教科書般的表演下,年少的李清照哪裡經得起那般撩撥,夫妻二人心結盡釋。
李清照與王婉相處日漸融洽,情誼愈發深厚。
王婉常年習武,每日晨起暮練,李清照時常駐足旁觀,心生嚮往。
起初她礙於主母身份,自持禮教端莊,不肯輕易效仿。
高俅得知後,特意為她尋來一柄輕盈狹刃的淑女劍,適配女子身段,無殺伐之重,僅作健體之用。
李清照幾番推脫,終究半推半就,借著強身健體的由頭,跟著王婉習練劍法,悄然解鎖了全然不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