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端坐御案之前,面色冷峻,線冰冷沉肅:
「今夜召眾卿入宮,只為一樁逆案。
鄄城李氏,盤踞地方數十載,私蓄死士、藏匿甲兵、馴化稚童為私兵,私設刑獄、擅造殺場,魚肉鄉鄰、蒙蔽官府,在朕大宋腹地暗築煉獄,形同割據!」
話音落下,滿殿譁然。
一眾大臣兩兩相視,滿臉震愕,誰也不曾聽聞京畿近地、太平州縣,竟藏著如此猖獗的世家逆族。
不等眾人議論平息,趙佶再度開口,語氣裹挾著徹骨怒意:
「地方豪強,敢擅殺朝廷偵緝親臣,視王法如虛設,視皇權如無物!
此風若長,天下世族皆可效仿,朝廷威嚴何在,大宋綱紀何存?!」
震愕過後,滿殿文武盡皆噤聲,無人敢出一言辯駁。
朝堂之上風氣清朗,可地方積弊深重,世家盤踞一方、私蓄勢力、蒙蔽州縣的亂象早有端倪,只是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如今李氏悍然弒殺皇城司官差,已然觸了天子底線、犯了謀逆重罪。
此時,高俅跨步出列,躬身垂首,當庭請命:
「臣啟陛下!李氏積逆數十年,根深葉茂、黨羽遍布鄄城,地方州縣早已被其蒙蔽裹挾,指望當地官府徹查,必定徇私包庇、拖延推諉,難斷根本!」
臣請旨,即刻親率禁軍重兵,趕赴鄄城,全面接管地方防務、刑獄查勘、戶籍管控!
封禁李府餘孽、肅清殘餘死士、徹查歷年罪證、甄別被裹挾百姓與馴化稚童,將此案連根拔起,絕不留隱患!」
趙佶聞言,不假思索,當即拍案定論:「准!」
「朕賜你全權處理此事,持天子節鉞,過境州縣皆需聽你調遣!
濮州一地,自此刻起,軍、民、刑、政全部交由你臨時接管,任何人不得干預、不得阻攔!
所有涉事官吏、李氏宗族、依附黨羽,一律拿下嚴查,罪證確鑿者,就地論誅!」
聖口欽定,塵埃落定。
福寧殿之內,燭火跳躍映著滿殿文武的神色。
徐將眉頭緊緊蹙起,心中暗自權衡。
今夜官家盛怒難平,又有皇城司密探慘死鄄城,一旁立著的高俅,面色冷得駭人,
周身戾氣幾乎要溢出來,那般模樣,儼然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如今聖命准許高俅重兵接管整個濮州,手握生殺大權,若是不加約束,一旦高俅殺紅了眼,株連泛濫,地方恐要掀起一場無妄的血浪。
思慮至此,許將跨步出班,朝御座躬身奏稟。
「官家,李氏犯下滔天大罪,所作所為罄竹難書。
只是鄄城一案盤根錯節,牽扯地方官吏、宗族黨羽數不勝數,僅憑高殿帥一人前去,難免分身乏術,顧此失彼。
臣懇請,令尚書右丞蔡京一同協理此案,分理刑名卷宗,甄別罪人和無辜百姓,制衡處置,免得生出旁生枝節。」
蔡京驟然一怔,雙眼猛地睜大,這怎麼還有我的事?
你怎麼不去......
鄄城這案子水太深,一邊是盛怒的天子,一邊是滿腔悲憤手握重兵的高俅,辦好了不算大功,稍有疏漏,便要引火燒身。
可朝堂之上,聖駕之前,他又不能當眾推諉。
趙佶略一沉吟,微微頷首。 「准。便令蔡京隨高俅同往濮州,協理查案,分勘罪證,甄別株連。」
蔡京無可奈何,只得出列躬身領旨,心中已經飛快盤算其中利害。
福寧殿議事已畢,眾臣依次躬身退離大內。
高俅一刻也不耽擱,徑直出宮馳往禁軍大營,親自點選一千捧日軍精銳,甲仗齊備,即刻開拔奔赴鄄城。
宮門外的廊下,許將快步上前,攔住在出宮路上的蔡京。
四下內侍侍衛往來,他壓著聲音,神色鄭重。
「此番隨高殿帥同赴濮州,你需謹記,萬不可任由局面演成大開殺戒。
官家雖有旨意,罪證確鑿之官吏可就地論罪,可官是官,吏是吏,劣紳是劣紳,罪罰要分得清清楚楚,右丞心中要有分寸。」
蔡京面上從容頷首,應聲答道:「某曉得。」
嘴上應答得周全,心底卻暗自罵開。
方才大殿之上高俅那副戾氣逼人的模樣,哪裡像是聽得進旁人規勸的樣子。
許將站在朝中做了好人,反倒把這份兩頭為難的苦差推到自己身上。
蔡京原本盤算,回府歇息,待到第二日清晨再動身啟程。
誰料剛踏回府邸,方才卸下朝服,打算小睡片刻,府門外便傳來響動,
數名禁軍牽著戰馬立於階前,傳話說高殿帥已經在汴梁城外等候會合。
無可奈何,只得重新束好冠帶,翻身上馬,策馬出城與高俅大軍匯合。
望見高俅一身戎裝立在隊前,蔡京拱手,客套周旋:
「殿帥,此事事發倉促,某本還打算親往殿帥府,與殿帥細細商議處置方略。」
高俅微微頷首,沒有多餘寒暄,示意大軍一邊行進一邊敘話,轉頭命吳用,
將鄄城李氏一案的前後始末、人證罪證,原原本本複述給蔡京聽。
馬蹄踏動塵土,隊伍緩緩向前行軍。
蔡京手捻頷下鬍鬚,聽完來龍去脈,看向高俅,緩緩開口:
「殿帥,昔日某便同你講過,民間大族富足,若不受朝廷管束,於國家並非好事。」
高俅坐在馬鞍上,目光望著前路茫茫官道,緩緩開口:
「此番試點,新法多貪吏。」
蔡京聞言嘴微微半張,一時語塞。
萬萬沒料到高俅張口便點出新法推行之下,官吏貪腐的弊病,這話當著自己說出來,實在刺耳。
未等他接話,高俅話音繼續落下。
「舊法縱豪強。」
蔡京聞言,緩緩點頭,這句倒是公允。
舊法鬆弛,地方豪強兼併土地,橫行鄉里,本就是積年頑疾。
「貪墨猶能劾,豪強不可攘。」
四句言罷,蔡京反覆在心中咀嚼回味,眼神驟然一亮。
貪腐的官吏尚可彈劾罷官,可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一旦勢力做大,便是朝廷難以輕易拔除的頑疾。
高俅手中馬鞭一揚,沉聲說道:「待此案了結,我便面奏官家,重推熙寧新法。」
話音落,他猛抽一鞭,胯下戰馬長嘶一聲,策馬奔向前方,把蔡京甩在身後幾步。
蔡京精神大振,連忙催馬追趕,連聲讚嘆:
「好論斷,好論斷!殿帥稍候某!
這一回,某必全力相助殿帥,狠狠整治這等地方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