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轉頭看向身側肅立的樊瑞,緩緩開口:「此番平定李氏頑疾,肅清陳年巨蠹,你功不可沒。
還有一人,是……」
「回殿帥,是呂方。」公孫勝適時出聲提醒。
「不錯。」高俅頷首,目光落在樊瑞、呂方二人身上,
「你二人忠勇可嘉、膽識過人,於危局之中護佑稚童、助力平亂,朝廷斷不會虧待功臣。」
他直視二人:「可願入我麾下,隨本帥效力朝堂、護衛社稷?」
樊瑞、呂方二人渾身一震,滿臉難以置信。
高俅是誰啊?
名頭多到一頁紙都寫不下,當朝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權貴。
二人瞬間回過神,連忙躬身跪地,激動道:「屬下願追隨殿帥!誓死效力,絕無二心!」
陽光穿窗而入,落滿小屋,照盡悲情,也照見新生。
一場血色落幕,有人殉道長眠,有人承名續志,更有忠勇之士入局報國,鄄城的血色風雨,倒也不全是壞事。
公孫勝又將李家老族長的情況詳細匯報給了高俅。
高俅心中生出幾分好奇,還真想要見一見這位人物,想當面看一看,究竟是何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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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琢磨出這般一套欺瞞百姓、侵漁一方的手段。
高俅剛踏出房門,便見蔡京滿面亢奮快步迎上來,隔著老遠便伸出三根手指,聲調都壓不住:
「殿帥!單是黃金便查獲三萬七千兩,白銀、銅錢尚且還沒有盡數核算完畢……」
聽聞高俅要去見李家老族長,蔡京心中也起了好奇,便一併跟了上去。
只是一次好奇,換來終生陰影!
依舊是那座深宅深處的清幽小院。
即便這幾日皇城司把偌大一座李府翻查得底朝天,牆外殺伐喧囂,院內檀香依舊裊裊。
李家老族長日日閉門誦佛抄經,仿佛牆外翻天覆地的禍事跟自己沒一毛錢關係。
高俅、蔡京一行人踏步跨入院中。
老族長正伏在案前,一筆一畫抄寫佛經。
抬眼望見二人一身紫色官袍,便知曉是朝廷的大員到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緩緩響起。
高俅心底驟然升起一股異樣感受,這世上就是有一種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對上視線的那一刻,便讓人發自心底生出厭棄,生理性的不適。
高俅記得好像有主播解釋過,這屬於磁場不合。
他強壓下心底那股反感:
「果然一副大師做派。
事到如今,還能安坐此處抄寫佛經,心性倒是穩得很。」
老族長起身,淡淡應答:「阿彌陀佛,門外塵事,與我無關。」
「聽聞你終日禮佛念經,不問俗務?」
「正是。」
「坐擁李家這般潑天富貴,不去歌舞宴飲,反倒日日枯坐抄經,這般度日,不覺枯燥?
倒是十分自律。」
高俅目光掃過案上供奉的佛像,伸手取過一炷香,點燃,對著佛像虛虛一拜。
「自律?官人此言說得精妙。官人也信佛?」 老族長抬眼看向高俅。
「不信。只是佛像擺在眼前,總不能視而不見。
尋常人一朝暴富,免不了縱情聲色,貪圖享樂。
畢竟掙錢就是為了享受麼,要不然費勁巴拉的守著一堆死物,不知舒緩自身的,這錢掙的有啥意思,是吧。」
高俅看向老族長譏笑道。
一旁蔡京嘴角暗暗抽了抽,心中暗道,果真是行伍武夫,說話直白粗鄙。
高俅繼續開口,目光直直盯住老族長:
「可你這等極致自律,近乎是自我苛待,自苦受虐。
每日時辰排得清清楚楚,什麼時刻該做何事,分毫不差。
這不是沒苦硬吃嗎?」
老族長身子微微一怔,剛想開口說上一番禪理,就聽到高俅又繼續說道:
「是心中不安吧。
李家數十年作惡累累,你日日念經拜佛,是想求佛祖庇佑李家躲過禍報?
還是靠著這般苦修,折磨自己肉身,以此維繫一份幻覺,自覺得一切依舊盡在你的掌控之中?」
一聲佛號再度響起。
李家老族長雙手合十,無悲無喜,抬眸看向高俅,眼底沒有囚徒惶恐,反倒透著一種勘破世間塵網的淡漠。
檀香裊裊,襯得他一身素衣,竟真有幾分隱世禪者的深邃氣韻。
「施主只見表象苦樂,未見天地輪迴之大本。
世人皆言,豪強兼併為惡、富民盤剝為罪。
可天地大道,本就是高下相傾、貧富相生、殘全相濟。
若無卑賤,不顯尊貴;
若無困窮,不顯富足;
若無眾生沉淪之苦,何來菩提解脫之悟?」
他眼神輕拂經卷,目光澄澈,玄理深邃:
「眾生業力不同,根性不同,命途流轉自然不同。
貧者非為官家、豪強所害,乃是宿世福報淺薄,故今生居下位、勞筋骨、養眾生。
富者非是巧取豪奪,乃是累世積福,故今生承厚澤、掌基業、鎮一方。
李氏守此一方家業,聚此萬頃田畝,積此世間財貨,不是作惡,乃是代天守物、替道蓄財。」
他抬眼掃視幾人:
「天道有度,不使一人獨富,亦不使萬眾均平。
萬物參差,方是世道常態。
若天下萬民貧富均等、權責無別,則無高下、無尊卑、無進退、無取捨,世間再無修行,再無造化,大道自此死寂。
小民佃田、借糧、基業苟活,是順勢而為;
大戶靠租取利、聚其財富,是承天之道。
兩相取予,皆是因緣和合,本無善惡,本無對錯。」
「世人所見之惡,是肉眼凡胎之執。
施主所見李家盤剝、鄉民疾苦,是落了『善惡之相』。
於大道而言,苦是煉性,窮是修心,剝是度人,奪是成全。」
老族長微微垂眸,語氣愈發空靈高深:
「我閉門抄經、終日清修,非是懼罪、非是求佑。
我修的不是李家的罪孽,是修這一方水土的輪迴。
我自苦其身、自律其心,是為了以己之清,渡世之濁;以己之寂,鎮一方之亂。」
「族人紅塵逐利,是紅塵功課;老僧禪定空心,是出世修行。
紅塵出世,各行其道,各承其業,各受其果。
我身雖在塵籠,靈台早已超脫因果輪迴,何來惶恐?何來求佑?」
蔡京瞳孔微凝,捻須的手指頓在半空。
他飽讀詩書、深諳儒釋道三教學理,此刻聽著這一套高低相生、因果輪轉、世道參差的高深論調,竟一時心神震動。
是啊,人和人生來就是不同的!萬物參差,方是世道常態,這話沒錯,那你看看這院子裡的樹苗不也是參差不齊麼。
一旁的公孫勝同樣是神色肅然,眉頭緊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