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逋低聲自語,心頭驚疑不定,轉瞬間便以為自己洞悉了宋軍險惡用心。
恰在此時,正北遠山山道之上,塵土陡然飛揚,馬蹄聲隱隱傳來,隱約可見一支兵馬正在快速逼近。
李聿逋眼中瞬間燃起狂喜,轉瞬又被極致的震怒與寒意取代。
是仁多保忠的援兵!宋軍刻意留出這片空地,根本不是圍三放一,是早早設下埋伏,專等仁多部族兵馬入套!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後一眾驚魂未定的西夏將校,聲色俱厲、急聲高呼:
「宋軍故意留白正北谷地,暗藏伏兵,意圖伏擊仁多都統軍!
誰敢領兵出城,拼死通報預警,救下援軍!
此戰過後,本監軍使親自上奏陛下,晉封侯爵!」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絕境之中,爵位、良田、部族基業,足以讓人為之捨命。
當初從青崖堡敗退、僥倖逃入卓囉城內的青廝逋,當即跨步出列:
「末將願率堡中殘存勇士,拼死衝出重圍,為仁多都統軍示警!」
李聿逋大喜過望,連聲讚嘆:「好!好!好!不愧我大夏忠勇壯士!
你若能成事,本監軍使賞你戰馬十匹、精製銅鞍十副、重甲皮甲十副、牛羊百頭、綾帛百匹!
戰後即刻為你晉爵,劃撥周邊豐美草場,許你收納散蕃、壯大部族!」
豐厚封賞砸下,青廝逋熱血上涌,心氣激盪。
他重重右拳捶胸,行過大夏軍禮,轉身大步走下城樓,即刻召集麾下殘存的部落死士,準備拼死突圍。
城下宋軍陣前,孫安已然統領全軍步兵列陣完畢,肅立待命。
縻貹一身厚重步人甲,渾身煞氣凜然,親領敢死攻堅支隊壓在陣前,只待號令,便要拔寨登城、破壁破城。
魯達、晁蓋、武松一眾步兵將領,亦是個個神色肅穆、戰意翻湧。
連日以來,宋軍騎兵縱橫馳騁、出盡風頭,破敵拔寨、屢立戰功,今日總攻破城,便是他們步兵大展神威、一戰立功之時。
南北兩軍,一城內外。
一邊是絕境死戰、寄望援軍的殘夏疲兵,一邊是器械精良、蓄勢待發的大宋銳士。
卓囉城最後的血戰,蓄勢待發。
青廝逋在城門內側集結好堡寨中兩百勇士。
李聿逋命人取來鐵甲一一分發,又調撥兩百匹良馬。
他親手解下自己身上那副珍貴瘊子甲,上前為青廝逋穿戴妥當。
青廝逋心中滾燙,躬身拱手:「請監軍使放心,青崖堡勇士戰至最後一人,也必將消息送到仁多都統軍帳前。」
李聿逋重重一拳捶在他胸口,沉聲道:「待你歸來,你我不醉不歸。」
青廝逋整甲上馬,回身向身後部族勇士振臂高呼:「兒郎們,擦亮手中刀!
讓宋人看一看,何為大夏真正勇士!
隨我出城,尋仁多都統軍,內外並舉,大破宋軍!今日便是你等揚名之時,莫負此機!」
士氣,看不見摸不著,卻時常能左右一場大戰的勝負。
只是《孫子兵法》有言: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眼下宋軍剛剛在灘頭大勝,全軍蓄勢,正要一鼓作氣拿下卓囉,銳氣正盛。
此番出城,無異於不疼的手往門縫裡塞。
轟隆一聲,吊橋緩緩放下。
青廝逋手提狼牙棒,雙腿一夾馬腹,率先衝出城門。
城外巡哨的宋軍很快發現這支向北疾馳的夏騎,兩側游弋的宋騎即刻驅馬追襲。
北面值守的史進望見這支直衝而來的敵兵,眼中一亮。
這不是上杆子送上來的軍功嗎!
當即領本部人馬迎面迎上。
史進頭戴黑漆鐵兜鍪,身披制式馬軍甲,千片黑漆鐵札層層疊壓,皮繩貫紮成甲。
兩肩披膊護住臂膀,胸背札甲嚴絲合縫,下身懸垂兩片寬大腿裙,護住大腿膝頭。
手中橫握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八隻鐵環隨動作輕輕嗡鳴。
甲身沉重,然史進常年操練,馬上進退依舊穩當。
青廝逋出城後面對宋軍的前後夾擊,又見迎面撞來一年輕小將,怪笑一聲,雙腿夾馬,黑馬潑刺而出。
他不善花招,只憑一身蠻力,雙手掄圓狼牙棒,照准史進當頭就砸。
這一棒勢大力沉,帶起呼嘯風聲,分明是要連人帶馬劈成兩段。
史進在馬上看見,心頭一凜。
他知道蕃將狼牙棒專破重甲,若是被其砸實,縱然甲冑堅固,也必震傷筋骨。
當下不硬接,肩頸一縮,身形貼向馬腹,火炭赤馬猛地從棒下掠過。
轟!
狼牙棒砸空,青廝逋身形向前一閃,隨後立馬借馬勢旋腕,橫棒一掃,鐵齒擦著史進馬腿掃過,兇險至極。
史進圈馬再戰,三尖兩刃刀已從斜里斬到。
青廝逋不慌不忙,將狼牙棒豎在胸前,以棒身硬擋。
刀棒相交,火星爆濺,八枚鐵環被震得狂響,史進只覺雙臂發麻,刀勢竟被對方巨力格開。
青廝逋哈哈大笑,聲如悶雷。
「年輕小將!自不量力,再吃你爺爺一棒!」
說罷,他再次催馬逼近,棒影翻飛,一棒緊過一棒。
狼牙棒不走花樣,只一味劈、砸、掃、攔,招招都奔著史進頭頂、心口、馬首而去。
史進圈馬避了三合,心中已有計較。
這青廝逋力大,卻欠靈巧;狼牙棒沉,變招終慢。
他的甲雖是厚皮鐵札,到底不如冷鍛瘊子甲周全,棒柄與雙手之間,更是防守空處。
當下史進故意賣個破綻,三尖刀向對方胸前虛刺。
青廝逋果然怒吼一聲,揮棒便砸。
就在狼牙棒落下的一瞬,史進猛地一帶馬,火炭赤馬人立而起,避開重棒。
同時,他手中三尖兩刃刀順著棒勢斜滑而入 ——
不斬甲片,不劈身軀,專削青廝逋雙手握棒之處!
雪亮刀光一閃。
青廝逋只覺手腕一涼,十指驟失力氣。
他那柄沉重狼牙棒拿捏不住,脫手飛出,擦著黑馬耳邊砸落塵中。
蕃將大驚,急忙抽腰刀再戰。
史進怎肯給他機會?
他勒馬旋身,三尖刀已從青廝逋頸邊掠過。
青廝逋慌忙縮頸,卻聽 「嗤」 的一聲,頓項被刀鋒劃開一道裂口,鬢邊虬髯也被削落數莖。
青廝逋嚇得渾身冷汗,撥馬便走。
史進哪裡肯放?
火炭赤馬放開四蹄,如風趕去。
史進刀尖直指青廝逋後心,甲片與馬蹄聲交織成陣,身後眾蕃兵見了,齊聲驚呼,卻被其餘宋軍纏住。
黃沙之中,只見宋將鐵甲森嚴,刀光如雪,騎火炭赤馬窮追不捨。
青廝逋的厚皮雖重,卻重不過史進那一口三尖兩刃刀;
正是,狼牙重棒欺年少,刀快還輸馬更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