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兩夜裡,宋軍人輪息,活不停。
依山臨江、高牆深壕、壁壘森嚴,兼具天險與人造工事,再加上山體數千窖充足糧草,
金窟堝從西夏邊防儲糧基地,變成了宋軍楔入橫山腹地東南邊境的尖銳利刃。
石堡寨周邊散落著數十處橫山蕃帳,諸蕃部落牧人日夜遊牧山野,登高便能望見山頂翻天覆地的變化。
昨夜寨中狼煙驟起、火光沖天,今日宋軍重兵據寨、大興築城,滿山甲旗林立、人聲鼎沸,嚇得一眾蕃部人心惶惶。
這些蕃部雖有不少被陶節夫暗中招誘、心生歸宋之意,但多數小部族依舊依附西夏,不敢公然叛離。
眼見宋軍強占金窟堝、斷絕西夏東南糧源,深知此事驚天,不敢耽擱,立刻挑選精幹蕃騎,快馬奔赴西北,向祥祐監軍司緊急報訊。
祥祐監軍司坐鎮橫山北麓,統轄西夏東部邊防重兵,是制衡鄜延路宋軍、鎮守橫山的核心軍司。
監軍司主將接到蕃騎急報,又望見東南橫山方向未散的狼煙,臉色驟然劇變。
金窟堝石堡寨,乃是整個橫山防線的命脈糧倉、天險鎖鑰,一旦徹底被宋軍占據,
不僅東線邊防崩壞,沿邊蕃部盡數動搖,西夏東南再無屏障,宋軍隨時可以以此為基地,持續出兵蠶食橫山、直壓夏境。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主將當機立斷,兵分兩路。
一路遣八百里加急信使,快馬奔赴興慶府,將宋軍夜襲石堡寨、搶占金窟堝、
大肆進築堡壘的驚天軍情火速上奏夏主李乾順,詳述東線邊防失守、糧儲盡失的危局。
另一路即刻點集祥祐監軍司一萬馬步精銳,披甲整隊、即刻開拔,晝夜兼程直奔石堡寨,
意圖趁宋軍新築堡壘未穩、立足未穩,一舉奪回天險糧倉,封堵邊防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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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金窟堝之上,陶節夫與折可適立於新築敵樓之上,望著北方塵土漸起的山道,神色沉靜。
工事已成,壁壘堅固、糧草充足。
二人靜待夏軍主力來攻,準備以這座全新的宋軍要塞,迎頭痛擊,來犯之敵。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環慶路經略使种師道領兩萬五千精銳步騎,悄然越過宋夏邊境。
种師道持重善謀,行軍務求隱秘。大軍偃旗息鼓,熄去炊煙,刻意繞開西夏常設的烽燧與斥堠,晝夜交替趕路,兵鋒直指韋州。
韋州本是西夏南部門戶,是夏國南部疆土東西連通的中轉樞紐。
一旦种師道拿下韋州,便可切斷興慶府與天都山、卓囉監軍司之間的南路通道,將西夏南部各處蕃漢兵力割裂開來,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他以胞弟种師中統領後軍,護持輜重糧草;姚家小將姚平仲領選鋒精騎為先鋒;
楊可世統蕃騎四處偵候,探查前路動靜;
曲充另領一支偏師,作為側翼接應。
環慶大軍自洪德寨誓師出兵,一路前行,穿過青岡峽,一過此峽,便正式踏入西夏國境。
青岡峽是古靈州大道的咽喉山道,扼守環江上遊河谷隘口,自古便是苦戰之地,坊間流傳一句詩:青岡峽里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
种師道深知此地要害,大軍入峽之後,就地起工,在青岡峽修築臨時堡寨,留兵駐守,作為後路根基。
待全軍出峽谷,眼前地貌一變,大片黃土塬、川地鋪展開來,溝壑縱橫,地面看似開闊,卻被無數溝谷切割得支離破碎。
此地水源匱乏,唯有零星山泉、季節性溪澗,一旦遇上旱季,取水更是艱難。
种師道當即傳令,命姚平仲、楊可世率領前鋒精銳先行出發,掃蕩豫旺川沿途散落的小蕃帳與土堡,搶先占據韋州城外幾處山泉水源。
一來控制水源命脈,保障後續大軍紮營取水;二來清掉沿途耳目,掃平前路障礙,為主力大軍繼續向韋州推進開闢道路。
姚平仲、楊可世即刻點起三千選鋒精騎與數百蕃族偵騎,脫離主力大隊,全速馳向豫旺川。
豫旺川地勢開闊、溝壑交錯,散落著數十處党項小蕃帳與依山而建的小型土堡。
這些堡寨規模不大,卻皆是西夏布設的前沿耳目,平日放牧巡哨、傳遞軍情,盯著宋夏邊境動靜。
宋軍前鋒一路狂飆,遇堡拔堡、遇帳清帳。
沿途弱小蕃部猝不及防,大多未及披甲便被騎兵衝散,或是降附、或是潰散逃竄;
幾處負隅頑抗的土堡,牆矮池淺,根本擋不住宋軍精銳攻堅。
姚平仲年少驍勇,親率銳士攀牆登堡,轉瞬便攻破壁壘,肅清堡內守卒。
短短几日,豫旺川沿途耳目被徹底掃清,整片川道再無西夏斥候敢探頭探報。
大軍最緊要的目標,便是韋州城外的山泉活水。
這片黃土塬乾旱少水,全境無大河徑流,唯有韋州城外三處山泉終年不竭,是整片區域唯一穩定的水源,也是駐軍紮營、屯兵作戰的命脈。
靠著熟稔邊地地利的蕃族偵騎,引著宋軍直奔泉口,駐守山泉的百餘西夏蕃兵拼死阻攔,卻被宋軍騎步合圍,屠戮殆盡。
姚平仲當即分兵固守泉眼,壘起臨時土牆、布設拒馬,搶占整片水源地。
可山泉失守的消息,飛速傳入韋州城內。
韋州守軍守將大驚,深知水源之重,一旦山泉盡歸宋軍,城內軍民日久必困。
情急之下,他一邊六百里急報興慶府,一邊即刻點集城內蕃漢守軍五千餘人,大開城門,意圖拼死奪回泉口,將宋軍前鋒逼退。
茫茫黃土曠野之上,兩軍驟然對峙,殺氣騰空,天地皆肅。
西夏守軍皆是常年駐守邊地的老兵,悍不畏死,結步陣持長戈硬頂宋軍騎兵衝擊,蕃族騎兵繞側迂迴,箭雨連綿灑落,擾亂宋軍軍陣。
姚平仲麾下選鋒皆是環慶路百戰精銳,直面夏軍死陣,不退反進。
騎兵反覆衝鋒踏陣,刀槍交擊,黃土曠野之上,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血水浸透乾燥的黃土,化作片片泥濘。
夏軍自知退無可退、丟泉便是丟城,個個死戰不退,以血肉之軀死死糾纏,無數士卒倒地殞命,後續之人依舊踏屍而前,廝殺愈發慘烈。
姚平仲策馬衝突陣中,銀槍翻飛,連斬數名夏軍裨將,卻依舊無法快速衝破夏軍死陣。
兩軍纏鬥良久,各自傷亡慘重,戰線反覆拉扯、僵持不下。
就在前鋒軍力漸疲、戰局膠著之際,遠方塵土大起,馬蹄轟鳴、步卒鏗鏘,种師道親率主力大軍,翻越黃土塬,全速趕至戰場。
浩浩蕩蕩的宋軍主力列陣鋪開,甲光映日、旌旗蔽野,無數強弩列於陣前,黑壓壓的箭雨蓄勢待發。
正在死戰的西夏守軍抬頭望見漫天宋旗、無邊甲士,軍心瞬間崩盤。
原本拼死纏鬥的悍勇之氣,頃刻間被滔天大勢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