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一聽要把他調往後方,當即不肯。
在他心裡,大丈夫仗三尺長劍,當博不世功業。
坐守後方看管糧草,沉悶無趣。唯有上陣衝鋒,揮戈破敵,才是男兒該做的事。
他撲通跪倒在地:「太尉,某是真知錯了!切莫將我調去後方。
往後某嚴守軍令,絕不再給太尉惹半點事端。」
「那我問你,你留在仁多保忠帳下,他日他尋個由頭,派你往最險處衝鋒,借刀殺人,你戰死沙場,又當如何?」
晁蓋高聲應答:「若為無刺,勇冠三軍!橫戈向前,有死無生!」
高俅聽得一笑。
這一日反覆教他誦讀無刺軍誓,此刻反倒被他拿軍誓來回話。
「話雖如此,你還是去秦鎮川那邊。」
「太尉,這是為何?某立誓絕不再犯,懇請太尉留我在前線。」
「勇氣是有,可惜腦子跟不上。
我組建無刺軍,不是敢死隊。
就算戰死,也要死得有價值。
莫不是打了幾場順風仗,便自認天下無敵?
當真以為西夏兵刃,刺不透你這身甲冑?」
晁蓋心中大急漲紅著臉,想了半天后,猛地抬頭:「有王副帥在側,還有魯達、武松二人照拂,仁多保忠不敢肆意妄為。」
高俅聞言一怔,跟著噗嗤笑出聲,沒想到這人急了,還能想出這般說辭,倒也算是急中生智了。
「喲,總算長出幾分腦子。」
見高俅語氣鬆動,晁蓋趕忙陪著笑臉:「太尉待某恩重,某便是捨命也難報答。
正因為感念太尉栽培,某才要留在前線掙軍功,憑本事拿戰功,叫仁多保忠挑不出閒話。
太尉只管放心,某不再莽撞行事。
魯兄弟本就是西軍舊人,我與他、武松三人,可成三叉戟,彼此互補,戰場之上互相護持。
若是把我調走,三叉戟缺了一戟,於魯達、武松兩位兄弟也不利。」
「哈哈哈,你這晁天王,真是…… 真是……」 高俅一時找不到合適話來形容,轉瞬面色一沉,
「什麼兄弟。軍中辦事,只稱職務。
此地是戍邊衛國的大營,不是江湖草莽相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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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連忙改口:「是,魯大夫,還有武…… 武……」
話說一半,他才猛然想起,武松眼下尚沒有正式官階,一時卡殼。
「罷了,路是你自己選的。別說我不曾給你機會。」
晁蓋心頭一松,連忙起身,上前想給高俅添茶。
只是他手腳粗笨,動作笨拙,看得高俅心煩。
「行了,行了,滾下去吧。」
晁蓋嘿嘿一笑,連忙退出了營帳,生怕高俅反悔。
隨後高俅又傳令,使人傳喚王寅、朱武二人入帳聽令。
未幾,二人掀簾步入帥帳,躬身立於階下。
高俅目視二人,緩緩開口:「你二人當中,一人入無刺軍時日尚淺,根基清正;
一人隨我征戰河湟,也算西邊戰事。
今授你二人為懷朔軍副帥,此後軍中機務,當互通籌議,但凡進退舉措,亦當多詢仁多保忠所見,慎獨行專斷。」
「屬下遵命!」二人齊齊躬身回應。
高俅微微前傾身形,褪去平日威儀,多了幾分懇切:
「你二人的韜略本事,我心知肚明。
論排兵布陣、臨機決勢,你們遠勝於我,軍務之上,我便不憑空妄議、徒做指點。
只是此番西進千里,邊地荒遠,信使往返遲緩,朝中、帥府鞭長莫及。
你二人肩上,擔的是萬千將士的性命,既要對西軍士卒盡責、對無刺軍盡責,亦是對你們自身、對西邊戰局盡責。」
一番平實肺腑之言,聽得王寅、朱武二人心下動容。
上位者不矜功、不恃權,坦誠相待、知人善任,二人皆暗下決心:
得遇此等伯樂,必當竭盡所能,效死以報。
高俅話鋒一轉,道出部署:「我即刻傳令隨軍都大監馮世寧,專撥一隊監軍吏士,專職巡查、體察仁多保忠麾下蕃漢將士。
但凡驍勇善戰、立功報國者,不必吝惜官賞,盡數據實記錄。」
王寅、朱武聞言,雙目俱是一亮。
二人素來心思縝密、善謀善斷,後世西軍素有「朱謀王斷」之名,只是此時尚未揚名邊關,無人知曉二人本事。
朱武略一思忖,便看透高俅深層用意,壓低聲音問道:「太尉此舉,是欲分化仁多氏私部人心?」
「正是。」高俅頷首,「軍士從軍,皆求前程,不思進取、不慕功名者,算不得銳士。
仁多麾下皆是西邊久戰精銳,熟習弓馬、深諳地利,我不信其中無才俊、無野心之輩。
往後但凡有人立下戰功,你二人可當場許諾授職,快馬傳報於我,我直接申呈樞密院,為其請授正經官身、頒賜官誥章服。」
王寅聞言瞭然,拱手附和:「太尉此計高明。
只需十數人得大宋正式官秩、入朝廷品階,仁多保忠便再難轄制。
此法核心,是為其麾下將士另闢功名出路,不必世代淪為仁多一族私屬、家臣。
日久天長,其部人心自然離散,歸心大宋。」
高俅微微點頭:
「但是有一點,你二人要記住,但凡授我大宋官身、著大宋官服者,必要依從中原禮制,革除党項舊俗、異狀髮式。
戎夏有別,禮制不可廢。」
朱武略一沉吟,低聲回道:「太尉高明。
衣冠髮式看似小事,實則是斷其部族舊根。
一旦改換,其人便是大宋命官,不再是仁多的部曲。
蕃部同族見之,隔閡自生,潛移默化之間,王化便可深入人心。」
王寅在一旁跟著補一句: 「此為名分,名分一改,人心便改。」
和聰明人打交道便是這般省事,就事論事。
他們看得清上位者所求,也掂量得出自己能拿出什麼。
最難得的是能屈能伸,不會被虛浮的自尊心捆住手腳。
若是晁蓋的事發生在這兩個人身上。
王寅、朱武二人縱然心底存有不滿,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但高俅心底,反倒偏愛晁蓋那一類人。
畢竟他自後世而來,見慣世情,論揣摩人心、權衡人情,自有一番閱歷。
自然更喜歡心思單純的人。
世人都說少年心氣可貴,說到底不過是初生牛犢,沒吃過生活的苦,沒遭遇過社會的毒打。
譬如李白、杜甫、李賀,文章千古,皆飽經顛沛。
也另有一類人,天資卓絕,家世順遂,就像章衡。
以他的才學,不是寫不出動人詩文,一則無暇傷春悲秋,二是確實沒有那一番浮沉閱歷。
要不怎麼說,苦難是文學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