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親自發話了，那可就不一樣了。
他緩緩起身，龍袍曳地，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階下文武，最後落在遼國使團身上，聲線沉緩：
「朕本端王。
當年定策之時，便有人曾言，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
一語落下，滿朝文武悚然變色。
當一國天子當著滿朝文武，外國使臣自舉謗言時，就往往意味著皇帝心中已經做出來了一個巨大的決定。
趙佶看著階下一張張驚惶面容，聲音不降反沉：
「朕便要叫天下人看清楚，朕究竟能不能君臨九州！
貶黜阻撓國是之臣，拔擢可用之才，調和新舊黨爭，剿滅地方妖妄，收復青唐故土。
今日推行新法，意在強國富民。
朕不求一朝造就萬古盛世，但求大宋疆土穩固，守御有餘！
西夏蕃酋，屢次越界入寇，劫掠邊鄙，屠戮我大宋邊民、戍卒。
如今西軍將士浴血苦戰，摧破寇賊。
我大宋甲兵百萬，疆土萬里，豈容蕞爾蕃夷，反覆侵凌，肆意挑釁！」
話音一頓，他銳利的視線直刺遼使蕭良。
天子龍威當頭壓下，蕭良只覺一股寒意自後頸直透脊背，冷汗直流。
趙佶的聲音冷如冰鐵： 「所以，遼使今日，是要為西夏這個藩屬，背棄宋遼百年盟誓，決意與我大宋開戰？」
虞仲文正要上前出言分辨，趙佶目光一橫，直接將他的話堵回喉間。
「還是說，你們此行來汴京，是想仗著北朝兵甲，想要威脅朕？」
威脅朕陡然加重，聲震丹墀。
大殿死寂一瞬，隨即，蔡京率先躬身長拜，高聲呼喝：「陛下聖明！」
緊跟著，殿中文武百官齊齊伏拜，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轟然響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撞在殿牆之上，久久迴蕩。
眾人起身之時，神色激昂。
許將跨步出班，持笏高聲：「西夏屢犯疆場，殘害生民！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老臣雖然年邁，但也可上馬持弓。」
話音未落，接連數名大臣相繼出列，齊聲請戰： 「請陛下出兵伐夏！」
「王師西進，不滅西夏，誓不回師！」
滿朝之聲匯作一處，響徹崇政殿：「伐夏！伐夏！不死不休！」
遼國使團眾人僵立原地，蕭良面如白紙，環顧四周看著群臣激憤，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李造福立在使團末位，心中直如墜冰窟，幾乎生出想死的心。
本想借遼人之力恫嚇宋廷，逼大宋收兵，誰料這番言語，反倒叫宋廷君臣上下一心，同仇敵愾。
眼下不過是邊境局部戰事，本尚有轉圜餘地，經這一脅迫，對方非但沒有畏縮，反倒直接掀了桌子。
此番出使，非但沒能解西夏危局，反倒引來了大宋百萬王師，他歸國之後，又該如何向乾順主上復命？
趙佶聽著滿朝文武群情洶湧，抬手緩緩一壓。
鼎沸的呼聲漸漸平息，他轉身，重坐回龍椅。方才殿中群情激昂的場面猶在眼前，這便是帝王應有的威勢。
恍惚之間，耳畔仿佛響起高俅往日進言的聲音。
高卿，你儘管在前方放手征戰；朝堂之中，萬事有朕為你保駕護航。
殿內聲響歸於沉靜。
蕭良慘白的臉上漸漸浮起怒意，心底暗忖宋人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待歸國之後，定要稟明遼主，大宋狼子野心，已然無視大遼的赫赫聲威。
虞仲文見狀，連忙跨步出班：「陛下言重。
我朝之意，西夏乃北朝藩屬，藩屬有難，上國自有庇護之責。
先前我等不知竟是西夏率先興兵犯境。
歸國之後，我必將實情奏報我主，責令西夏遣使謝罪，賠付大宋損失。
只是兵戈一啟，死傷無窮，邊地黎民首當其衝，還請大宋天子懷仁德之心，體恤蒼生苦難，息止戰事。
所有爭端，我大遼願代為與西夏交涉調停。」
趙佶聽的笑了，倒不是因為虞仲文的說辭，還是高俅之前給他說過的話，蠻夷不過紙紮老虎，虛張聲勢。
國與國之間沒有無原則的和平，真正的和平，是建立在實力對等的基礎上。
你有掀桌子的勇氣和能力，對方自然會收斂。
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退讓求團結則團結亡。
若是大宋孱弱，遼國必然會撕毀盟約趁機入侵，若是大宋強勢，遼國又會扯出盟約道義。
所以從戰略上藐視敵人，從戰術上重視敵人。
伐夏必先防遼，高俅早已做好準備。
「此事自由朕的宰輔們負責，你們完了跟他們交涉吧，替朕問大遼皇帝安。退朝吧。」
趙佶直接起身離開，隨後王謙立馬又將幾位宰輔大人請了過去。
留下一臉尷尬的蕭良。
鴻臚寺親宋昭依舊笑臉來到幾人身前，「已然下朝了，諸位大使先回吧。」
一行人鬱郁出殿，折返使館。
剛入居所，壓抑了半日的蕭良終於繃不住胸中怒火，將所有怨氣傾瀉在李造福身上，言辭尖酸刻薄，辱罵極盡難聽。
正所謂，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抽刃向更弱者？
一通肆意發泄過後，蕭良胸中戾氣稍平，逐漸恢復了理智。
他當即勒令虞仲文，將今日大宋朝堂種種變故、趙佶態度、群臣戰意悉數整理，快馬加急傳回上京。
「宋人此番心意已決，鐵了心要大舉伐夏，我大遼不可坐視不理，需早做籌謀、以備不測。」
李造福聞言，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殘存的希冀再度燃起。
另一邊，大宋內殿之中，氣氛肅穆凝重。
趙佶端坐殿中，目光銳利，沉聲吩咐：「西軍征戰在即，配重炮為破城克敵利器，命軍器監傾盡工坊之力，日夜趕造，越多越好，不得延誤！」
蔡京連忙躬身應答：「臣早已遵旨部署，軍器監各坊晝夜不息，加班趕製軍械炮具，全力保障西軍戰事所需。」
「甚好。」趙佶微微頷首，隨即神色微斂，添了一句，「西疆戰事雖緊，北遼邊防，亦不可鬆懈。」
今日朝堂他雖意氣風發、揚大宋天威，可心中還是多少有點遼國恐懼症的。
只是早朝那般真的讓人舒心。
許將連忙回奏：「陛下放心。
高太尉西征之前，會同樞密院，已經研究過伐夏防遼的戰策，早已預判局勢，
特意補強北疆防線，抽調大批配重炮駐防邊城，作為守城禦敵之利器。」
趙佶頷首，緩緩道：「高卿行事縝密，朕素來放心。
如今他身在西境，全力督戰伐夏，為國披堅執銳，朝廷不可拖他後腿。
此番斡旋遼使、穩住北朝局勢的重任，便託付諸位卿家了。」
一眾宰輔大臣齊齊躬身，齊聲領旨：「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