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騎狂奔而來,煙塵遮地,離刀牆只剩二十餘步,槍尖寒光觸手可及。
劉法號角驟起,士卒沉腰扎步,雙腳碾起黃土,雙手把闊刃壓低,刀鋒斜斜貼向地面,專斬馬足。
首排數騎撞入刀牆。
寒光齊掃,數聲骨裂脆響接連炸開。
戰馬慘嘶,前腿折斷,千斤軀體向前猛砸,背上蕃騎連同長槍滾翻在地,還未掙紮起身,就被面宋軍剁成了碎塊。
但騎潮一往無前,不會因幾騎傾覆便停下。
有一匹戰馬腹側被刀鋒豁開大口,熱血順著馬腹淌落,劇痛之下反倒瘋性大發,不閃不避,借著狂奔的巨力狠狠撞向一名刀手。
厚重札甲轟然崩陷,甲片四下飛濺。
那士卒連一聲呼喊都來不及吐盡,整個人被撞得凌空翻起,重重摜落於地,肋骨碎裂,轉瞬被緊隨而至的馬蹄踏碎。
鄰側同袍目不斜視,腳下不晃,斬馬刀依舊橫揮,斬斷下一匹奔馬的前蹄。
另有一蕃騎斜突側翼,騎槍直刺。
一名刀手急忙橫刀格擋,槍桿猛砸刀背,震得他雙臂血脈發麻。
戰馬肩胛狠狠撞上他肩甲,人向後踉蹌,立足不穩,馬蹄踏落,腰腹當即塌陷,悶哼聲淹沒在轟鳴蹄聲里。
孫安守在斷後位,雙臂貫力,馬刀橫掃,接連斬斷兩匹戰馬前腿。
傾倒的馬匹橫屍陣前,如同臨時築起的障礙,卡斷後續騎隊的衝鋒路線。
石寶立在側翼,劈風刀起落,專斬企圖繞襲的馬足;
遇有落馬蕃卒撲上,手腕一抖,腰間流星錘破空呼嘯,鐵球直砸顱頂。
每一匹戰馬倒地,便堵死身後數騎的通路,夏騎浪潮層層壅塞,人馬擁擠衝撞,原本連貫的衝鋒被硬生生掐斷。
代價同樣慘重。
宋軍刀陣每向前抵住一波衝擊,就有一排士卒葬身在馬蹄與騎槍之下,以血肉遲滯這股蕃騎洪流。
待敵騎銳氣被磨去大半,劉法大喝一聲。
刀隊維持陣列,刀鋒依舊低垂,向後挪移,且戰且退,緩緩撤向拒馬溝。
溝後神臂弩手早已張弩扣弦,箭頭抬高,對著遠處衝鋒的騎兵又是一通攢射,掩護刀隊過溝。
士卒踏著碎土撤過拒馬溝,在壕後迅速重整隊列,橫刀戒備。
溝前那一塊塊臨時搭起的木板便架在壕面,供己方快速後撤。
劉法策馬抵至溝邊,長槊斜揮,狠狠劈向木板。
孫安緊隨其後,斬馬刀掄起,沉重刃口砸進木樑;
石寶跨步上前,劈風刀猛斬,將一塊塊木板劈開。
「咔嚓 ——」 木樑崩裂,碎木片四下飛濺。
搭在拒馬溝上的木板轟然斷裂,一截截木段墜入溝底。
方才尚可通行的通路斷絕,橫在西夏騎潮跟前,只剩黑沉沉的壕溝敞著大口。
西夏騎士不肯就此收勢,連聲呼喝,狠狠磕擊馬腹,仍要催馬騰躍而過。
最靠前數騎收攏馬韁,戰馬壓低身軀,蓄力一躍,四蹄騰空,向著壕溝凌空飛跨。
劉法猛地振槊喝令:「舉火!」
壕兩側潛伏的士卒聞聲揚臂,一束束浸透油脂的火把脫手拋出,直墜溝底。
油脂遇火轟然爆燃,赤紅火舌順著壕內柴薪迅速蔓延,轉瞬橫貫整條溝塹,一堵熊熊火牆拔地而起,濃煙滾滾向上翻湧,熱浪撲面而來。
半空中騰躍的戰馬猝然撞見沖天烈焰,驟然受驚。
馬匹脖頸猛地後仰,悽厲長嘶,騰空的身形陡然失穩。
騎手拼命拉扯韁繩,卻哪裡壓得住驚狂的坐騎。
人馬失去平衡,一同重重墜落壕中。
「噗嗤 ——」 人馬砸落,狠狠釘在溝底林立的尖木之上。
木刺穿透馬腹、刺穿騎士甲冑,血混著煙火蒸騰而起。
後方接連數騎緊隨起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牆震懾。
有的戰馬臨空扭身,斜摔進火里,皮毛瞬間被引燃,馬在溝中瘋狂翻滾,哀嚎不絕;
餘下馬匹衝到溝沿便驟然駐足,人立揚蹄,再也不肯向前縱身。
夏騎陣列擠在溝邊,進退兩難,喧囂的衝鋒勢頭,被烈火深溝掐斷。
拒馬溝烈焰翻湧,濃煙滾滾,西夏騎隊被攔在壕外。
戰馬畏火,躑躅不前,溝沿人馬烏泱泱擠作一團。
就在蕃騎進退無措之際,宋軍陣地深處轟然震響。
配重砲木架劇烈震顫,絞索繃緊,霹靂彈筐猛地脫弦而出。
破空呼嘯,越過拒馬溝,砸落在密集的西夏騎群之中。
「嘭!」
火藥炸裂,碎鐵片、瓷碴四下迸射。
近處騎士連人帶甲被破片掃中,血花噴濺;
戰馬受爆炸巨響驚駭,瘋狂竄跳衝撞,又撞翻身旁數騎。
一輪霹靂彈落下,溝沿夏軍死傷成片,哭號與馬嘶混在煙火里。
遠在高阜坐鎮的察哥,眯眼望向宋軍陣地。
他久歷橫山戰事,一眼便辨出這是配重砲的轟擊。
此等重砲不便前移,向來安置在敵軍大陣腹地,正是宋軍賴以壓制己方騎隊的要害。
察哥厲聲傳令,步兵衝鋒,填平溝壑。
西夏步兵聞聲從騎陣兩側湧出,背負土囊、柴捆,持著浸水氈布,直撲火壕。
他們要撲滅火焰,填埋溝塹,打通通路。
與此同時,後陣鐵鷂子開始披掛整甲。
不同於普通西夏騎兵簡易的皮札甲,鐵鷂子乃是人馬一體的死戰重騎。
輔兵奔走於隊列之間,捧來一塊塊冷鍛重甲。
騎士雙臂展開不動,兩名輔兵一左一右,先替他套上身甲,一片片甲扣扣死,
胸甲護住心口,肩甲疊壓護住兩肩,臂甲順著小臂層層鎖合,連肘彎關節處都有細甲遮護。
面簾垂下,只留兩道狹縫供視物,整張面孔大半隱於鐵甲之後。
待騎士甲冑齊備,輔兵轉而料理馬鎧。
先是馬面甲,護住馬首,只露馬眼與鼻孔;
再披胸鎧、身甲,順著馬頸、馬肩一直鋪到馬腹,厚重鐵札層層疊疊,遮蔽戰馬軀幹要害。
唯有馬的四蹄不予覆甲,留作奔踏。甲片碰撞,連綿不斷發出沉鈍的鏗鏘之聲。
騎士束緊腰間革帶,再以粗索將自身牢牢捆縛在馬鞍上。
繩索繞腰數匝,死死連在鞍橋。一旦開戰,哪怕身受重創、人馬倒地,騎士也不會跌落馬背,依舊能持槊揮刀,隨馬軀向前衝撞。
整副甲冑沉重,人馬俱被鐵殼包裹,遠望過去,一隊隊鐵鷂子如同活動的鐵山。
戰馬垂首靜立,呼吸粗重,口鼻噴吐白汽,負重之下,蹄踏黃土都比尋常戰馬沉緩。
騎士在面簾之後默不作聲,手中丈八騎槊斜拄地面,槊尖點土,只等前方壕溝填平,便一齊衝鋒,碾碎宋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