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涌動殺意引動了赫連鍾荀體內的神通。
明暗不定的修越之光在這石峰上驟然閃爍,於是飛雪也好、巨石也好、松林也好,出現在這真人視野內,與周身的一切,都在一瞬如飛灰般粉碎瓦解。
濃重過密的塵埃直衝天際,宛若陰沉沉的風暴矗立在這山巔。
可赫連鍾荀的身形卻在這涌動不息的風暴之中僵在了原處,他的面上一點點浮現出濃郁不散的驚駭之色,一點一點抬眉,望向上方的天際。
卻見空中散發著如水紋般的波動,陰沉的現世與暗沉的太虛緩緩重合,於是一切宛若末世般的景象,猶如從未出現過,就此消散。
有人踏了出來。
赫連鍾荀愣愣盯著上方男子,面上一陣失神,那些恨意與憤怒與那涌動在那雙眸中的滾滾殺意,在這一刻通通消散,俯身拜了下去,沉聲道:
「見過宗主。」
此人黑髮入腰,身形寬闊,長相豪邁,與他一樣是位胡人,可此刻的裝束卻看不出一絲胡人的影子,里著白襯,外覆深藍大氅,如同一位刀槍入庫,放馬南山的沙場神將。
賀蘭渾。
這位金闕台的一宗之主,只是靜靜地矗立在雲端,低眉望著腳下的身影。
赫連鍾荀卻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息。
神通圓滿。
這真人低著眉,心底浮現出一絲絕望,賀蘭傑的身死已經讓他一眼能夠看到自己的歸宿。
便聽上方傳來淡淡的話音。
「鍾荀...」
「傑兒死了。」
赫連鍾荀沒有其他舉動,只是靜靜地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他道:
「鍾荀有罪!」
那道淡淡的話音再次響起,賀蘭渾道:
「不怪你...」
「害死傑兒並非欒叔玄,而是一位命台劍修。」
這話落在赫連鍾荀的耳中,叫他面上猛然閃過一絲錯愕。
『不是欒叔玄...!』
於是有一點慶幸自這真人心中緩緩升起,赫連鍾荀看到了自己的生機,他抬起眉來,望向上空的宗主,冷冷地道:
「是誰!」
「哪一個命台修士如此膽大,膽敢害死傑兒!」
賀蘭渾道:
「欒叔玄的弟子。」
「本座親自看著他將傑兒害死...伏庚一脈的劍術,老傢伙倒是收了位好弟子,叫老夫都羨慕不已。」
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話音淡然,親子被害死一事,在他口中好似只是在一件極小的事。
卻叫赫連鍾荀宛若聽錯了一般,愣在原地,失神道:
「宗主...既然已經趕到....為何不救下傑兒...」
賀蘭渾笑道:
「這本是他的命。」
「當日你帶著他離開宗門,本座便知曉他一定會死在定尤,即便他沒有被人害死,本座也會讓你動手殺了他。」
赫連鍾荀本是神通之身,卻在此刻從那淡然的話音中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冰冷,叫他不受控制地開始開始顫抖起來。
「為什麼...?」
「為什麼?」
立在雲端上的賀蘭渾,抬眉望向遠處的峽谷,笑道:
「鍾荀修行還是不夠勤勉。」
他道:
「這天下間有資格坐在桌上的人,都看得清,眼下的平靜至少還要持續半年。」
「我們清楚,他們自然也清楚,可按部就班有什麼意思?也不符合我等道統之意象。」
「傑兒自小便沒有受過什麼委屈,錦衣玉食了十來年,總要為宗門做些什麼的。」
這番話雖並未明言他為何沒有救下親子,可赫連鍾荀卻是已經從中明白了一切。
『宗主打算以傑兒為由,將一切提前...』
這當然是一個極好的藉口,沒有什麼是比金闕台宗族親子被殺而導致戰端提前,更好的理由了。
可他並不明白:
「為什麼是傑兒...宗內數百修士...明明可以換成他人...傑兒畢竟是宗主的血脈...」
賀蘭渾搖了搖頭,目露失望之色:
「本座說了,這是他的命。」
「鍾荀修行已有三百載,這還看不清?」
赫連鍾荀輕輕吐出口氣,心中閃過一絲惋惜,賀蘭傑的天賦是不錯的,若是不死,未必沒有成就神通的機會。
可他已經明白了這宗主的心意,不再多嘴,只冷冷地道:
「傑兒的死...鍾荀記下了。」
「欒叔玄的弟子總不能始終活在他的羽翼下,總有走出來的一天!」
賀蘭渾眼中浮現出一絲感嘆:
「是叫桓崢罷...」
「此人..你我殺不得。」
「這又是為何?」
赫連鍾荀不解,眼前的這位宗主好似換了一個人般,全沒了往日的霸道。
賀蘭渾嘆了口氣,一步來到他的身旁,翻掌亮出那枚他交給親子的玉簡。
「太陽!?」
賀蘭渾搖頭道:
「不止...」
「還有一絲離火之炁,卻不純正,應是離火余位上的那位...」
聽著這宗主的提點,赫連鍾荀只覺得徹骨的冷。
無論是居在太陽那位,還是離火余位那位,所指向的都是那座矗立在北方的巍峨道場,這天下間也僅僅有那一個地方能夠容納下數位真君。
「是玄真山...」
這真人如同一瞬間泄了所有心氣,默默立在這處山巔,一陣失神。
『余位...』
『余位又如何...』
他修行三百載,當然不是什麼世面都未見識過,自然清楚若是一位金丹站在那將賀蘭傑害死之人的身後,金闕台即便再恨,也只能老老實實咽下這口氣。
更何況恐怕不止一位。
賀蘭渾將那玉簡收起,雙手負後,沉默了一陣,道:
「你想多了..」
「若是玄真山出手,我等如今哪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這,那位雖矜有太陽之威,御極天下,卻不會插手這等小事。」
「可到底也脫不了關係。」
「玉簡上的兩道氣息,是那桓崢用兩道的靈物沾染上的。」
他頓了頓,眼底浮現出那日在太虛中所見景象,不禁啞然失笑。
「他這是在警告我等...他與玄真山之間有著聯繫。」
「玄真山...」
「倒是有個好靠山...」
赫連鍾荀眼底複雜之色交錯,低沉沉地道:
「那我們...」
賀蘭渾低了低眉,道:
「倒也不用太過在意。」
「山上既然沒有明保他,我等只要不刻意針對即可,如此亂世,一位小小命台掀不起多大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