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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蘆葦盪里的老鼠

2026-08-18 12:45:48 作者: 鴿鴿又鴿

  周三。

  白月遙的補課時間。

  顧真推開門,白月遙點了下頭,帆布包搭在左肩,踩著凍硬的泥路進了屋。

  顧玲早坐在竹桌前等著了。

  手抄本攤開,鉛筆頭擱在紙面右上角,規矩矩。

  「月遙姐。」

  「嗯,前天留的作業拿出來我看看。」

  白月遙坐下來,從帆布包里抽出教案。

  順手把自己暖了一路的那截短鉛筆換到顧玲手邊,小姑娘的手指頭凍得發紫,握筆都在打顫。

  顧玲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白月遙沒解釋,翻開教案:「先把聲母默寫一遍。」

  顧真沒多待。

  在桌角擱了碗熱水,轉身出了門。

  院牆才壘了三分之一。

  東側那段缺口還大敞著,得趕緊封上。

  他彎腰搬起一塊青石板,膝蓋頂住底沿,悶哼一聲往缺口上靠。

  石板嵌進去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

  顧真閉了下眼。

  腦子裡那幾塊「活地圖」同時亮起來,堤壩上沒人,松樹林方向也安靜。

  收回注意力,繼續搬下一塊石頭。

  又搬了一個多小時。

  顧真歇口氣的工夫,習慣性地又往腦子裡掃了一眼。

  這回,他的手懸在石板上沒落下去。

  蘆葦盪東側。

  有個人影。

  

  蹲著。

  半隱在枯草後面。

  身形瘦長,穿灰布棉襖,領口豎起來遮了半張臉。

  顧真把注意力往那邊一壓。

  畫面收緊。

  那人的側臉露了出來。

  顧楓。

  顧真眉頭挑了一下。

  他來這兒幹什麼?

  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是一個極其冰冷的可能性。

  白月遙的死,就是發生在一個月後。

  前世案發那天,他模糊記得顧楓應該跟顧二狼在縣裡。

  但「應該」這兩個字,在人命關天的事上不值一分錢。

  前世的記憶有模糊地帶,也許真兇還真有可能是他,十六歲的人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顧真盯著畫面里顧楓那張半遮半掩的臉,把這個念頭按進腦子最深處,先記住,不急著下結論。

  但有一點板上釘釘:不管顧楓是不是那個兇手,鬼鬼祟祟的蹲在蘆葦盪里盯著他家,這事本身就不乾淨。

  看來上回氫氟酸的教訓還不夠。

  顧真放下石板。

  用袖口蹭了蹭鼻尖的汗。

  屋裡傳來白月遙平穩的聲音:「這個'an'的韻母,舌頭要抵住上顎……」

  兩人還在認真上課。

  好

  顧真抄起籬笆樁上掛著的舊毛巾,往肩頭一搭。

  像是幹完活出來擦汗歇口氣。

  兩條腿不緊不慢地往堤壩南段晃過去。

  到了堤壩拐角,身子一矮。

  腳步從「不緊不慢」切成了無聲。

  他繞開主路,從蘆葦盪西側那條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切了進去。

  腳底踩著凍硬的泥碴子。

  每一步都精準落在乾草密集處。

  不出聲。

  ——

  蘆葦盪東側。十分鐘前。

  顧楓蹲得兩條腿麻了。

  他罵了一聲娘,換了個姿勢。

  屁股剛往右挪了半寸,右腳底板「噗嘰」一聲陷進了什麼東西里。

  一股又腥又騷的臭味炸開。


  「操——」

  低頭一看。

  一坨凍硬的牲畜糞便。

  凍了層殼,裡面還是軟的。

  他那隻舊棉鞋的鞋底陷進去大半,黑褐色的髒東西糊了整個腳後跟。

  顧楓乾嘔了一聲,把腳慢慢抽出來,踩在乾枯蘆根上死命碾。

  越碾越臭。

  「倒八輩子霉……」

  他往前挪了兩步,換個乾淨位置重新蹲好。

  視線穿過蘆葦稈子的縫隙,鎖定水庫邊那間茅屋。

  顧真還在搬石頭。

  一塊一塊碼在外圍。

  顧楓撇嘴。

  圍什麼圍牆。

  這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如果不是要過水庫另一邊的村子,平日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不過,老爹說得對。

  這小子淨身出戶才多久?

  又是新被褥又是生鐵鍋,前兩天還當著全村人的面甩出十張大團結。

  這錢來路絕對有問題。

  只要今天摸清他把東西藏哪了,或者跟什麼人接頭……

  忽然——

  後頸一涼。

  不是風。

  像是有什麼東西的目光,無聲無息地舔過了他後脖頸的汗毛。

  顧楓猛地回頭。

  目光所及之處,枯蘆葦,泥地,半截朽木樁子。

  什麼都沒有。

  風從北邊吹來,蘆葦稈子沙沙響。

  除此之外,死一樣的安靜。

  顧楓攥了攥拳頭。

  心跳快了兩拍。

  他強迫自己轉回去。

  視線重新穿過蘆葦稈子從新看回顧真家的方向,顧真似乎正在喝水休息。

  回想到剛才的感覺,

  顧楓覺得……是風。

  肯定是風。

  大冬天的蘆葦盪,哪兒都是穿堂風,後脖頸灌進去涼一下不是正常的嗎?

  他這麼跟自己說。

  可這口氣還沒按下去一分鐘……

  背後。

  「沙——」

  極輕。

  像什麼東西從枯草叢裡擦過去。

  顧楓的頭皮炸了。

  整個人彈起半截身子,猛地擰過脖子。

  還是什麼都沒有。

  還是那幾根半折的枯蘆葦。

  還是那灘凍硬的泥地。

  連個腳印都沒多出來。

  呼吸急促起來。

  兩隻手不自覺往大腿兩側貼緊,手心全是冷汗。

  不對勁。

  這地方不對勁。

  腦子裡「嗡」一聲,不會是有什麼野獸蹲在哪裡吧?!那剛才他踩到的屎是那個畜生拉的?!

  此時的顧楓所有念頭縮成一個字——

  走。

  顧楓猛地站起來。

  兩條腿打著擺子,腳後跟沾著的糞在枯草上蹭出黑印。

  他整個身子轉過去——

  心臟漏跳了一拍。

  顧真站在他面前。

  一步遠。

  那雙漆黑的眼珠子,從上往下看著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顧楓的腦子「轟」地炸成白茫茫一片。

  寒毛從尾椎骨到後腦勺,密麻全豎了起來。

  他張開嘴。

  喉嚨里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嗬——」。

  像被什麼東西死掐住了脖子。

  顧真沒動。


  就那麼靜地看著他。

  像看一隻爬進自家院子的老鼠。

  「鬼祟祟蹲在這兒盯著我家。」

  聲音平得像塊凍實的冰。

  「你想幹什麼?」

  顧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我路過……去水庫那邊看有沒有魚……」

  「路過?」

  顧真嘴角動了一下。

  右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搭上顧楓的左肩。

  神情甚至稱得上「和藹」。

  可那隻手的力道在一點一點加重。

  像鐵鉗子往肉里嵌。

  顧楓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兩條腿徹底使不上勁。

  「你蹲這兒至少一刻鐘了。」

  顧真的聲音平靜極了。

  「看你腳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顧楓臉白得跟紙似的。

  嘴巴一張一合,像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我……我就是……」

  「顧二狼讓你來的?」

  顧楓的瞳孔猛地收縮。

  嘴巴閉上了。

  但他那張臉上寫的東西,比親口承認還清楚。

  顧真看著他這副表情。

  「親切」地笑了一下。

  然後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壓。

  顧楓的膝蓋「噗通」砸進凍土裡。

  他還沒來得及張嘴——

  「砰。」

  拳頭砸在左顴骨上。

  力道沉得像鐵錘夯樁。

  顧楓整個人往右歪倒,半邊臉砸進蘆葦茬子裡。

  「一。」

  顧真彎下腰,右膝壓上去,手抓住顧楓後衣領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樑。

  鼻血瞬間飆出來,和著黃泥糊了滿臉。

  「二。」

  顧楓兩隻手瘋狂護著腦袋,嘴裡發出含糊的嚎叫。

  顧真沒往腦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顧楓弓成蝦米,嘴巴張成「O」形,半天吸不進一口氣。

  第四拳,同一個位置。

  「三,四。」

  數著數,不急不緩。

  跟剛才在院牆外頭碼石板一個節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顧真鬆了手,站起身。

  顧楓蜷在蘆葦茬子中間。

  滿臉血污,鼻樑歪了,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胸口疼得連嚎都嚎不出來,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

  顧真站在上方。

  低頭看他。

  從褂子兜里掏出那塊粗布手巾,不緊不慢地擦拳面上沾的血。

  「回去告訴你爹。」

  聲音平穩。沒有怒氣,沒有威脅的姿態。

  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下次再派人來,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書那兒。就說顧家二房派人偷窺獨居的兄妹住處,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家,你一個堂兄弟老蹲蘆葦盪里盯著看。」

  顧真把手巾疊好,塞回兜里。

  「這話傳出去,你自己想是什麼名聲。」

  顧楓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不是因為疼。

  是那句話。

  1977年,農村。

  一個大小伙子偷窺堂妹住處。

  這要是傳開了,別說他顧楓,整個二房在這十里八鄉都別做人了。


  顧真轉身就走。

  步子不緊不慢,跟來時一樣。

  走出五步。

  「對了。」

  頭也沒回。

  「你腳上沾的那坨屎,記得擦擦,滂臭。」

  蘆葦盪里只剩顧楓一個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滿臉是血,滿鞋是屎,滿心是恐懼。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面。

  花了足兩分鐘才爬起來。

  弓著腰,捂著肋骨,一瘸一拐沿著荒路往南邊躥。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來。

  彎著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著膝蓋,歪著腦袋,小聲罵了一句。

  「瘋子……這他媽就是個瘋子……」

  嘴裡罵著,腿卻跑得更快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回去告訴爹,可緊接著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沒還手,那他在這個家裡最後一點臉面也沒了。

  可要是不說……

  顧楓捂著肋骨,滿嘴血腥味,腦子裡一團漿糊。

  ——

  茅屋。

  顧真推開門。

  白月遙正在給顧玲講聲母與韻母的拼讀規則,聲音柔和而耐心。

  顧玲低著頭認真寫字,鉛筆尖在紙面上沙響。

  紙上的字比三天前穩了不少。

  兩個人都沒注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顧真走到灶台邊,舀了碗涼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門框上。

  屋裡暖黃的光打在妹側臉上,顧玲寫字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嘴唇,眉頭微皺,一筆一划認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遙坐在旁邊,右手食指點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顧玲寫完這個字再往下教。

  安靜。

  暖和。

  顧真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轉身出門,繼續搬石頭砌牆。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課結束了。

  白月遙布置了三頁拼音抄寫作業,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顧真送她到堤壩上。

  「顧同志,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遙停下腳步,微側身。

  「好,路上當心。」

  白月遙點了下頭,轉身往知青點方向走去。

  舊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帆布包隨步伐輕輕晃動。

  顧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縮成遠處一個小點。

  閉眼。

  意識切入腦中畫面。

  白月遙沿堤壩穩步遠去,四周無人。

  顧真把三塊「活地圖」逐一掃了一遍。

  堤壩,清。

  松樹林,清

  蘆葦盪。

  顧真的目光停住了。

  畫面最邊緣,幾乎貼著他圈定範圍的臨界線。

  有一處蘆葦稈子的倒伏方向不對。

  不是被風壓倒的,風從北往南吹,那幾根稈子卻朝東倒。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西往東貼地穿過,硬生生把它們蹚倒的。

  顧真睜開眼。

  目光越過堤壩,落在對岸那片灰黃的蘆葦盪深處。

  入眼只有枯稈子密匝匝擠在一起。

  風一過,沙沙響。

  什麼都看不見。

  但那幾根倒錯方向的蘆葦,像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顧楓是從南邊來的。

  那幾根稈子在東邊。

  不是同一個方向。


  不是同一個人。

  顧真慢慢收回視線。

  日頭已經沉到山脊後面了,餘暉把水庫面染成一片暗紅。

  冷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卷著腐爛蘆葦的氣息。

  他轉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里,步子穩當。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重新計算,三塊「活地圖」的覆蓋範圍,還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蘆葦盪吃進去。

  入夜。

  月亮被厚雲蓋得嚴實。

  水庫面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蘆葦盪最深處。

  枯草無風自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剛貼著地面爬過。

  一道瘦長的影子,從倒伏的蘆葦叢間慢慢直起身來。

  沒有腳步聲。

  沒有呼吸聲。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頭微偏向水庫對岸,茅屋的方向。

  然後無聲無息地融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有那幾根被蹚倒的蘆葦稈子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片荒野的氣味。

  像是劣質肥皂。

  又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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