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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藏在陰影中的窺視

2026-08-18 12:46:03 作者: 鴿鴿又鴿

  晚上,白月遙沿堤壩走回知青點,手裡攥著帆布包帶子,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

  胃裡那碗兔肉糜粥的暖意還沒散。

  她走過田埂拐角也擔心這有那股令人不安的視線會跟著她,然而今天不知道怎麼的,什麼視線感覺也沒有。

  這是她這幾天裡第一次回頭後沒有那種被盯住的陰冷感。

  她把領口攏緊了半分,加快腳步,在天黑透之前推開了知青點宿舍那扇漏風的木門。

  宿舍里沒點燈。

  梁艷雲的鋪位傳來翻身的動靜,棉被窸窣響了兩聲,沒說話。

  白月遙摸黑換下沾了泥的棉褲,把帆布包掛上牆釘,鑽進被窩。

  被子冰涼,得縮成一團捂好久才能暖過來。

  她閉上眼,腦子裡還轉著今天教顧玲內容,下次得換個教法。

  呼吸漸漸放平。

  整個知青點安靜下來,只有走廊盡頭那盞煤油燈的芯偶爾「噼」一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發出悶而規律的「篤、篤、篤」。

  腳步停在了白月遙宿舍門外。

  門板沒被推開。

  只是停在那裡。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磁性的男聲,聲音里藏著無限的溫和:「月遙,睡了沒?今天從隊部帶回來一包紅糖,想著你最近胃不好,我擱你門口了啊。」

  聲音的主人是付計影。

  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大,不會吵醒隔壁;但不小,走廊里任何一個還醒著的人都能聽見。

  白月遙睜開了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對準了天花板那道裂縫。

  身體沒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她沒有應聲,不是沒聽見,而是聽見了選擇不回應。

  原因說不清楚。

  不是付計影做了什麼出格的事。

  送紅糖,關心胃病,語氣禮貌。

  

  任何一個細節單獨拎出來都無可指摘。

  甚至讓人感覺他更像是想要追求自己一般。

  但天生敏感的白月遙感覺,付計影對她的觀感並不是好感,雖然感覺談不上算是惡意,但還是讓白月遙對付計影有敬而遠之的感覺。

  門外安靜了幾秒,那幾秒比白月遙預想的要長。

  最終,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篤、篤、篤」,往走廊另一端退去。

  白月遙維持著閉眼的姿勢。

  她的餘光什麼都看不見。

  門板是實木的,沒有縫隙。

  但在腳步聲行將消失的最後一瞬,走廊盡頭那盞煤油燈的微光從門板上方氣窗透進來一線。

  那線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玻璃片折射的冷白色光弧,那是眼鏡,他回頭了看向了白月遙所在的房間。

  白月遙的只覺得脊柱沿線的汗毛一根豎了起來,雖然隔著門,雖然門關著,雖然對方的視線隔著重重障礙。

  但白月遙還是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視線感,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多疑,還是她憑空的幻想,反正這感覺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長了出來。

  然而在白月遙隔壁鋪位,梁艷雲側躺著,面朝牆,眼睛是睜開的,她聽見了。

  從腳步聲響起的第一下開始,她就醒了。

  那是付計影的聲音。

  「月遙,睡了沒?」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她的耳膜上。

  紅糖、胃不好、關心、送到她門口。

  這種種行為無一不是顯示著付計影對白月遙的愛慕。

  梁艷雲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被窩底下,她的腳趾蜷縮著,攥得發白。

  是的。

  她對付計影是有暗戀之情的。

  憑什麼?


  白月遙有什麼好的?

  一個被舉報下來的,一個家裡出了事的倒霉蛋,憑什麼讓付計影對她如此討好?

  梁艷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巾被攥出深的褶皺。

  黑暗中,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第二天,地里收工,十幾個知青蹲在田埂上喝水歇腳,日頭不高但曬得人眯眼。

  白月遙蹲在最末尾,帆布包擱在腳邊,手裡的搪瓷缸子還剩半口涼水。

  梁艷雲就蹲在她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跟旁邊的女知青小周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白月遙聽清每一個字:「哎我說,你們知道白月遙現在每隔一天就往水庫那邊跑嗎?說是給人家小姑娘補課……」

  她拖長了尾音,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你們想,那家就兄妹倆,她一個外來的大姑娘,三天兩頭往人家屋裡鑽,關起門來一待就是半天……」

  她沒把話說完。

  但那個省略意思比任何直白的髒話都噁心。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白月遙手裡的搪瓷缸子沒動。

  水面平穩,映著天上那塊灰白的雲。

  她聽見了梁艷雲說的每一個字。

  她的脊背肌肉繃了起來,從腰到後頸,硬得像一塊鐵板,下頜咬緊了半分,顴骨處的肌肉微跳動了一下。

  但她沒抬頭,沒轉身,沒開口。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開口,不管說什麼,解釋、反駁、憤怒,都等於承認這件事值得她回應。

  等於承認「一個女知青去給人補課」這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在梁艷雲嘴裡變成了骯髒的交易。

  她不給這個機會,白月遙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半口涼水灌進嘴裡。

  站起身,拍褲腿上的土,彎腰繼續拔草,動作穩當,節奏沒亂,好像剛才那幾句話是風吹過耳邊,跟她沒有半分關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蹲下去的那一瞬,膝蓋軟了一下。

  田埂另一頭,付計影坐在石頭上,手裡攥著把鐮刀,刀面擱在膝蓋上沒動。

  他沒參與梁艷雲那邊的議論,也沒出聲制止。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但他的視線從梁艷雲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沒離開過白月遙。

  視線不是那種看熱鬧好奇的眼神,也不是同情的關注。

  而是一種……觀察。

  極其專注的、不帶溫度的觀察。

  用後世的用語就是實驗員在觀察一個正在實驗的小白鼠的狀態。

  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一分,像一個人在品鑑一件還沒到火候的作品,但眼底全都是快要壓抑不住的渴望。

  不急,不急,再等等,再等等!還能更好!還能更好!

  又感受到那股視線的白月遙忽然渾身一顫,下意識低頭拔草,想藉助彎腰的瞬間尋找到視線主人。

  付計影的目光移開了,白月遙還是沒找到目光的來源。

  收工後,白月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帆布包帶子勒著左肩,步子比早上快了一截。

  她沒跟任何人並排走。

  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什麼,她也不回頭。

  心裡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後天的周一,是她去水庫給顧玲上課的日子。

  一想到那間暖著灶火的茅屋,想到顧玲笨拙但認真的鉛筆字,想到桌角那碗不會被人泡爛的稠粥。

  她攥帆布包帶子的手指鬆開了一分。

  而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付計影走在知青隊伍的中間,跟左右的人有說有笑。

  偶爾有人拍他肩膀,他回以溫和的笑。

  只有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的那零點幾秒里,他的視線會從人縫中穿過去,落在前方那個獨行的背影上。

  精準、安靜、細得看不見,卻從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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