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月遙沿堤壩走回知青點,手裡攥著帆布包帶子,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
胃裡那碗兔肉糜粥的暖意還沒散。
她走過田埂拐角也擔心這有那股令人不安的視線會跟著她,然而今天不知道怎麼的,什麼視線感覺也沒有。
這是她這幾天裡第一次回頭後沒有那種被盯住的陰冷感。
她把領口攏緊了半分,加快腳步,在天黑透之前推開了知青點宿舍那扇漏風的木門。
宿舍里沒點燈。
梁艷雲的鋪位傳來翻身的動靜,棉被窸窣響了兩聲,沒說話。
白月遙摸黑換下沾了泥的棉褲,把帆布包掛上牆釘,鑽進被窩。
被子冰涼,得縮成一團捂好久才能暖過來。
她閉上眼,腦子裡還轉著今天教顧玲內容,下次得換個教法。
呼吸漸漸放平。
整個知青點安靜下來,只有走廊盡頭那盞煤油燈的芯偶爾「噼」一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響起一陣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發出悶而規律的「篤、篤、篤」。
腳步停在了白月遙宿舍門外。
門板沒被推開。
只是停在那裡。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磁性的男聲,聲音里藏著無限的溫和:「月遙,睡了沒?今天從隊部帶回來一包紅糖,想著你最近胃不好,我擱你門口了啊。」
聲音的主人是付計影。
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大,不會吵醒隔壁;但不小,走廊里任何一個還醒著的人都能聽見。
白月遙睜開了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對準了天花板那道裂縫。
身體沒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她沒有應聲,不是沒聽見,而是聽見了選擇不回應。
原因說不清楚。
不是付計影做了什麼出格的事。
送紅糖,關心胃病,語氣禮貌。
任何一個細節單獨拎出來都無可指摘。
甚至讓人感覺他更像是想要追求自己一般。
但天生敏感的白月遙感覺,付計影對她的觀感並不是好感,雖然感覺談不上算是惡意,但還是讓白月遙對付計影有敬而遠之的感覺。
門外安靜了幾秒,那幾秒比白月遙預想的要長。
最終,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篤、篤、篤」,往走廊另一端退去。
白月遙維持著閉眼的姿勢。
她的餘光什麼都看不見。
門板是實木的,沒有縫隙。
但在腳步聲行將消失的最後一瞬,走廊盡頭那盞煤油燈的微光從門板上方氣窗透進來一線。
那線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玻璃片折射的冷白色光弧,那是眼鏡,他回頭了看向了白月遙所在的房間。
白月遙的只覺得脊柱沿線的汗毛一根豎了起來,雖然隔著門,雖然門關著,雖然對方的視線隔著重重障礙。
但白月遙還是感覺到了那股冰冷的視線感,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多疑,還是她憑空的幻想,反正這感覺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長了出來。
然而在白月遙隔壁鋪位,梁艷雲側躺著,面朝牆,眼睛是睜開的,她聽見了。
從腳步聲響起的第一下開始,她就醒了。
那是付計影的聲音。
「月遙,睡了沒?」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她的耳膜上。
紅糖、胃不好、關心、送到她門口。
這種種行為無一不是顯示著付計影對白月遙的愛慕。
梁艷雲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被窩底下,她的腳趾蜷縮著,攥得發白。
是的。
她對付計影是有暗戀之情的。
憑什麼?
白月遙有什麼好的?
一個被舉報下來的,一個家裡出了事的倒霉蛋,憑什麼讓付計影對她如此討好?
梁艷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巾被攥出深的褶皺。
黑暗中,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第二天,地里收工,十幾個知青蹲在田埂上喝水歇腳,日頭不高但曬得人眯眼。
白月遙蹲在最末尾,帆布包擱在腳邊,手裡的搪瓷缸子還剩半口涼水。
梁艷雲就蹲在她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跟旁邊的女知青小周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白月遙聽清每一個字:「哎我說,你們知道白月遙現在每隔一天就往水庫那邊跑嗎?說是給人家小姑娘補課……」
她拖長了尾音,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你們想,那家就兄妹倆,她一個外來的大姑娘,三天兩頭往人家屋裡鑽,關起門來一待就是半天……」
她沒把話說完。
但那個省略意思比任何直白的髒話都噁心。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白月遙手裡的搪瓷缸子沒動。
水面平穩,映著天上那塊灰白的雲。
她聽見了梁艷雲說的每一個字。
她的脊背肌肉繃了起來,從腰到後頸,硬得像一塊鐵板,下頜咬緊了半分,顴骨處的肌肉微跳動了一下。
但她沒抬頭,沒轉身,沒開口。
因為她知道:只要她開口,不管說什麼,解釋、反駁、憤怒,都等於承認這件事值得她回應。
等於承認「一個女知青去給人補課」這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在梁艷雲嘴裡變成了骯髒的交易。
她不給這個機會,白月遙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半口涼水灌進嘴裡。
站起身,拍褲腿上的土,彎腰繼續拔草,動作穩當,節奏沒亂,好像剛才那幾句話是風吹過耳邊,跟她沒有半分關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蹲下去的那一瞬,膝蓋軟了一下。
田埂另一頭,付計影坐在石頭上,手裡攥著把鐮刀,刀面擱在膝蓋上沒動。
他沒參與梁艷雲那邊的議論,也沒出聲制止。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說,但他的視線從梁艷雲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沒離開過白月遙。
視線不是那種看熱鬧好奇的眼神,也不是同情的關注。
而是一種……觀察。
極其專注的、不帶溫度的觀察。
用後世的用語就是實驗員在觀察一個正在實驗的小白鼠的狀態。
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細長的眼睛眯了一分,像一個人在品鑑一件還沒到火候的作品,但眼底全都是快要壓抑不住的渴望。
不急,不急,再等等,再等等!還能更好!還能更好!
又感受到那股視線的白月遙忽然渾身一顫,下意識低頭拔草,想藉助彎腰的瞬間尋找到視線主人。
付計影的目光移開了,白月遙還是沒找到目光的來源。
收工後,白月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帆布包帶子勒著左肩,步子比早上快了一截。
她沒跟任何人並排走。
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什麼,她也不回頭。
心裡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後天的周一,是她去水庫給顧玲上課的日子。
一想到那間暖著灶火的茅屋,想到顧玲笨拙但認真的鉛筆字,想到桌角那碗不會被人泡爛的稠粥。
她攥帆布包帶子的手指鬆開了一分。
而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付計影走在知青隊伍的中間,跟左右的人有說有笑。
偶爾有人拍他肩膀,他回以溫和的笑。
只有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的那零點幾秒里,他的視線會從人縫中穿過去,落在前方那個獨行的背影上。
精準、安靜、細得看不見,卻從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