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聯絡員那句「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現場」剛落下,賈仁義臉上便回了點血色。
他原本軟下去的腰也直了。
對啊。
人不是死在他家,屍體也是別人塞進來的。
他是被陷害的!
賈仁義張嘴便要往公安聯絡員跟前湊。
「公安同志,我就知道您是個明辨是非的好同志,我真是被——」
「先別急。」
公安聯絡員抬手截住他的話。
「把他身上的鑰匙取出來。」
賈仁義剛邁出去的腳,一下釘在地上。
那口才松到一半的氣,又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嗓子眼。
他猛地捂住胸口。
「這是大隊的東西!」
「誰也不能亂拿!」
周淮名站在窖口旁,冷冷看著他。
「剛才問工分冊,你說底帳沒核完,不能隨便拿。」
「現在查鑰匙,你又說鑰匙是大隊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屬於集體,那就更該交出來。」
兩名民兵一左一右扣住賈仁義的胳膊。
賈仁義拼命夾緊手肘,身體往後縮,可他五十四歲的人,哪擰得過兩個壯實民兵。
一隻手伸進他貼身口袋,很快摸出一串鑰匙。
粗麻繩上拴著五把鑰匙。
鑰匙互相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響聲。
其中一把舊銅鑰匙的齒縫裡,還卡著一點細碎木屑。
公安聯絡員掃了一眼,沒有馬上下結論,只將整串鑰匙收了起來。
賈仁義還在掙。
「你們不能只聽幾個知青胡說!」
「那本工分冊還沒核完,數字有點出入很正常!」
「有沒有問題,看過再說。」
公安聯絡員先讓人搜查賈家。
四名社員見證人全程站在旁邊。
炕櫃、牆櫃、糧瓮後面,甚至灶膛旁堆著的柴火都被翻查了一遍。
除了幾份普通生產記錄,沒有找到別的可疑物品。
賈仁義看到這裡,膽氣又回來了幾分。
「我就說吧!」
「我家清清白白,根本沒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你們再翻,翻破了柜子也沒有!」
沒人理他。
公安聯絡員帶著鑰匙,轉身趕往大隊部。
賈仁義也被兩名民兵押了過去。
辦公室牆角,那隻老木櫃依舊鎖著。
櫃門邊緣的黑漆已經磨掉一圈,鎖孔四周還能看見幾道新鮮刮痕。
公安聯絡員從麻繩上取下那把齒縫沾著木屑的舊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
只轉了半圈。
「咔噠。」
櫃門開了。
賈仁義臉上的胡茬抖了抖。
公安聯絡員蹲下來,一層層往外搬東西。
幾本泛黃的舊生產記錄,一沓邊角捲起的表格,還有兩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廢報紙。
最深處,壓著一本藍皮工分冊。
記工員只看了一眼,便低聲開口。
「就是這本。」
賈仁義立刻拔高嗓門。
「那是沒核完的底帳!」
「你們拿沒核完的帳查,查出來也不能算數!」
周淮名把藍皮冊放到長桌正中。
「沒核完?」
「行。」
他抬手點了點旁邊幾名民兵。
「把能和這本帳對上的東西全部拿來。」
「出工點名簿、派工記錄、糧食分配底冊,一本都不能少。」
幾名民兵分頭翻找。
沒過多久,四本冊子並排擺上長桌。
公安聯絡員沒有急著碰藍皮工分冊。
他先翻開出工點名簿。
「去年秋收以後,知青點修東渠。」
手指沿著那一行名字慢慢划過。
「十一個知青,全部出工。」
他又翻開派工記錄。
「早出晚歸,整日工。」
最後,他才翻開那本藍皮冊。
第一頁沒有問題。
第二頁也看不出異常。
翻到第三頁,公安聯絡員的手停了下來。
紙上有大片刮擦痕跡。
原來的數字被人用小刀一點點刮去,紙面已經起毛,後來又換了顏色更深的藍墨水重新填寫。
點名簿上明明幹了一整天的人,到了藍皮冊里,只剩下半日工。
另外幾名知青的工分,乾脆被整行抹掉。
周淮名伸手壓住冊頁。
「少掉的工分,去哪了?」
公安聯絡員沒有急著問人。
他繼續往下核。
很快,同一日記錄里出現了幾筆憑空多出來的工分。
名字全是賈家親屬。
可出工點名簿上沒有他們。
派工記錄上,也找不到他們負責的活計。
再翻年終分糧底冊,多出來的工分已經換成了棒子麵和紅薯,領取人按過手印,東西早已拿走。
屋裡沒人說話。
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一頁。
兩頁。
三頁。
公安聯絡員每往後翻一頁,賈仁義的呼吸便短上一截。
有些地方改得很小。
一個人的工分只少一兩成,混在整本帳里,不一頁頁核對根本看不出來。
有些地方卻改得很狠。
知青幹了幾天的工,整段工分都被轉進賈家親屬名下。
公安聯絡員把四本冊子重新推成一排。
「點名簿上有人。」
「派工記錄上有活。」
「分糧底冊上有領取數量。」
「只有這本藍皮冊,被人動過。」
他抬頭看向記工員。
「誰有權核改?」
記工員低著頭,不敢去看賈仁義。
「以前王支書和賈副支書都能核。」
「不過王支書只看最後的總數。」
「知青點這邊的細帳,一直是賈仁義管。」
「放屁!」
賈仁義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血口噴人!」
「我管帳不假,可記工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誰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趁我不注意改的?」
周淮名從藍皮冊中抽出刮擦最重的那一頁。
「刀刮過。」
「墨水也不是同一批。」
「你前幾天還把冊子鎖進柜子最深處,不准調查組看。」
他盯住賈仁義。
「現在說跟你沒關係?」
賈仁義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我只是怕帳沒核清,鬧出誤會。」
「少掉的工分,為什麼全進了你家親屬名下?」
「他們也幹活了!」
「點名簿上沒有。」
「可能是漏記!」
公安聯絡員抬起眼。
「漏記能只漏知青的,再一分不少地長到你家親戚頭上?」
「工分不會自己長腿。」
「棒子麵也不會認親戚,專往你家糧瓮里鑽。」
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賈仁義嘴唇動了半天,卻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淮名轉頭吩咐。
「把白月遙和知青點幾個經手過工分的人叫來。」
白月遙很快被帶進辦公室。
她一進門便看見了長桌上的藍皮冊。
腳步停了一下。
公安聯絡員把刮擦最重的一頁轉向她。
「見過這本冊子嗎?」
「見過。」
白月遙點頭。
「去年修完東渠,付計影拿點名簿和這本冊子對過。」
「他發現知青點少了工分,當場去找了賈仁義。」
一同過來的小周立刻接話。
「那天我們都在記工房外面。」
「付計影說,帳要是再對不上,他就把工分冊送到公社,讓公社的人一筆一筆核。」
周淮名轉頭看向賈仁義。
「你之前說,你和付計影只是為幾句閒話拌過嘴,沒有實際矛盾。」
賈仁義急忙辯解。
「他一個知青,根本不懂生產記帳!」
「我就是教育了他幾句,讓他不要沒弄清楚就亂扣帽子!」
「教育?」
白月遙抬起眼。
「他提出查帳以後,你壓了他幾天口糧。」
「你還在記工房門口說過,早晚要懲治知青里的刺頭。」
另一名知青馬上說道:
「這話不止我們聽見了。」
「當時記工員和兩個運糧的社員都在場。」
賈仁義猛地扭頭,惡狠狠瞪向幾名知青。
「你們串通好了害我!」
周淮名一巴掌按在四本帳冊上。
「他們能串通這四本帳嗎?」
賈仁義一下沒了聲音。
四本帳並排擺在那裡。
沒有哪一本會替他撒謊。
他張著嘴,卻再也找不到第五種說法。
周淮名沒有馬上把殺人的罪名扣在他頭上。
他拉過公安聯絡員從賈家帶回來的現場勘驗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付計影的肩背與胸腹,是大面積平面受壓。
不是棍棒敲打。
也不像零散磚石砸落。
能把一個成年男人壓成那樣,壓下來的東西必然又大又沉。
磨盤、石磙,或者其他重量驚人的大件,都有可能。
可賈家菜窖的入口太窄。
連把屍體搬進去,都至少需要兩人配合。
窖里更沒有能夠造成這種傷勢的重物。
沒有磨盤。
沒有石磙。
只有碎磚、爛木板和潮濕泥土。
屍體周圍也沒有與重傷相符的大量血跡。
菜窖不是遇害現場。
更關鍵的是,周淮名比屋裡的其他人更清楚付計影的底細。
付計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知青。
他受過格鬥訓練。
真動起手來,三兩個尋常壯漢都未必能近他的身。
賈仁義已經五十四歲。
身上沒有搏鬥留下的新傷,也不具備獨自制服付計影、再將屍體轉移進三米深菜窖的能力。
侵吞工分,是鐵證。
剋扣口糧,也是鐵證。
他與付計影有現實矛盾,同樣已經坐實。
可這些只能證明賈仁義有動機。
不能解釋付計影身上的傷。
更不能解釋屍體是怎麼進入那口舊菜窖的。
周淮名合上藍皮工分冊。
「帳冊封存。」
「賈仁義繼續看押。」
「侵占知青工分、剋扣口糧的事,另行查辦。」
賈仁義先是一愣。
聽見「另行查辦」四個字,他臉上剛冒出來的那點喜色又垮了下去。
「周同志,我這只是帳目沒核清!」
「我沒有侵占,我就是一時沒對上——」
「閉嘴。」
周淮名連眼皮都沒抬。
「殺人的事還沒扣死在你頭上,不代表那些被你吞掉的工分和糧食也能跟著消失。」
苟棟喜一直縮在門邊。
他看看賈仁義,又看看桌上的現場勘驗記錄,小心問了一句:
「周同志,那殺人的事……」
周淮名抬眼看向他。
「賈仁義有罪。」
「但不等於付計影這條命,就是他親手拿的。」
當天入夜。
寒風拍打著臨時指揮所的窗紙。
煤油燈芯燒得很高,昏黃燈光壓在桌面上,將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慕容葵坐在桌後。
她穿著深藏藍色短外套,頭髮依舊打理得一絲不亂,手裡捏著那條素色細紗方巾。
周淮名進門後,先回身插上門閂。
隨後將藍皮工分冊和現場勘驗記錄放到她面前。
慕容葵沒有去碰。
「查清了?」
周淮名站在桌邊,聲音壓得很低。
「死者身份已經基本確認。」
「衣物、身高、左手腕舊傷,還有幾名知青的辨認,全都能對上。」
他停了一下。
「賈家菜窖里的死者,確實是付公子。」
慕容葵手裡的方巾折歪了。
她盯著那道歪斜的摺痕,半晌沒動。
隨後,她將方巾緩緩拆開,重新折了一遍。
這一次,邊角對得嚴絲合縫。
「繼續說。」
聲音很平。
平得聽不出半點哭腔。
周淮名卻把腰往下壓了幾分。
「賈仁義侵占知青工分,剋扣口糧,與付公子發生過公開衝突,證據已經坐實。」
「但……」
慕容葵抬起眼。
「但什麼?」
「他很可能不是殺死付公子的人。」
屋裡只剩機械錶秒針走動的輕響。
慕容葵盯著周淮名。
「理由。」
周淮名將現場勘驗記錄往前推了推。
「付公子的肩背和胸腹,是大面積平面重壓傷。」
「賈家菜窖里沒有相符的重物,也沒有足夠的血跡。」
「賈仁義五十四歲,身上沒有搏鬥傷,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獨自制服付公子。」
「菜窖入口狹窄,屍體若是從窖口搬進去,至少要兩個人配合。可賈家後院沒有明顯搬運痕跡,窖口上方的舊土也沒有被重新翻動過。」
慕容葵捏著方巾的手一點點收緊。
周淮名把聲音壓得更低。
「付公子應該是在別處遇害。」
「死後,才被人無聲無息地放進了賈家的菜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