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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帳本不會撒謊

2026-08-18 12:48:45 作者: 鴿鴿又鴿

  公安聯絡員那句「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現場」剛落下,賈仁義臉上便回了點血色。

  他原本軟下去的腰也直了。

  對啊。

  人不是死在他家,屍體也是別人塞進來的。

  他是被陷害的!

  賈仁義張嘴便要往公安聯絡員跟前湊。

  「公安同志,我就知道您是個明辨是非的好同志,我真是被——」

  「先別急。」

  公安聯絡員抬手截住他的話。

  「把他身上的鑰匙取出來。」

  賈仁義剛邁出去的腳,一下釘在地上。

  那口才松到一半的氣,又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嗓子眼。

  他猛地捂住胸口。

  「這是大隊的東西!」

  

  「誰也不能亂拿!」

  周淮名站在窖口旁,冷冷看著他。

  「剛才問工分冊,你說底帳沒核完,不能隨便拿。」

  「現在查鑰匙,你又說鑰匙是大隊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屬於集體,那就更該交出來。」

  兩名民兵一左一右扣住賈仁義的胳膊。

  賈仁義拼命夾緊手肘,身體往後縮,可他五十四歲的人,哪擰得過兩個壯實民兵。

  一隻手伸進他貼身口袋,很快摸出一串鑰匙。

  粗麻繩上拴著五把鑰匙。

  鑰匙互相碰撞,發出一陣細碎的響聲。

  其中一把舊銅鑰匙的齒縫裡,還卡著一點細碎木屑。

  公安聯絡員掃了一眼,沒有馬上下結論,只將整串鑰匙收了起來。

  賈仁義還在掙。

  「你們不能只聽幾個知青胡說!」

  「那本工分冊還沒核完,數字有點出入很正常!」

  「有沒有問題,看過再說。」

  公安聯絡員先讓人搜查賈家。

  四名社員見證人全程站在旁邊。

  炕櫃、牆櫃、糧瓮後面,甚至灶膛旁堆著的柴火都被翻查了一遍。

  除了幾份普通生產記錄,沒有找到別的可疑物品。

  賈仁義看到這裡,膽氣又回來了幾分。

  「我就說吧!」

  「我家清清白白,根本沒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你們再翻,翻破了柜子也沒有!」

  沒人理他。

  公安聯絡員帶著鑰匙,轉身趕往大隊部。

  賈仁義也被兩名民兵押了過去。

  辦公室牆角,那隻老木櫃依舊鎖著。

  櫃門邊緣的黑漆已經磨掉一圈,鎖孔四周還能看見幾道新鮮刮痕。

  公安聯絡員從麻繩上取下那把齒縫沾著木屑的舊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

  只轉了半圈。

  「咔噠。」

  櫃門開了。

  賈仁義臉上的胡茬抖了抖。

  公安聯絡員蹲下來,一層層往外搬東西。

  幾本泛黃的舊生產記錄,一沓邊角捲起的表格,還有兩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廢報紙。

  最深處,壓著一本藍皮工分冊。

  記工員只看了一眼,便低聲開口。

  「就是這本。」

  賈仁義立刻拔高嗓門。

  「那是沒核完的底帳!」

  「你們拿沒核完的帳查,查出來也不能算數!」

  周淮名把藍皮冊放到長桌正中。

  「沒核完?」

  「行。」

  他抬手點了點旁邊幾名民兵。

  「把能和這本帳對上的東西全部拿來。」

  「出工點名簿、派工記錄、糧食分配底冊,一本都不能少。」


  幾名民兵分頭翻找。

  沒過多久,四本冊子並排擺上長桌。

  公安聯絡員沒有急著碰藍皮工分冊。

  他先翻開出工點名簿。

  「去年秋收以後,知青點修東渠。」

  手指沿著那一行名字慢慢划過。

  「十一個知青,全部出工。」

  他又翻開派工記錄。

  「早出晚歸,整日工。」

  最後,他才翻開那本藍皮冊。

  第一頁沒有問題。

  第二頁也看不出異常。

  翻到第三頁,公安聯絡員的手停了下來。

  紙上有大片刮擦痕跡。

  原來的數字被人用小刀一點點刮去,紙面已經起毛,後來又換了顏色更深的藍墨水重新填寫。

  點名簿上明明幹了一整天的人,到了藍皮冊里,只剩下半日工。

  另外幾名知青的工分,乾脆被整行抹掉。

  周淮名伸手壓住冊頁。

  「少掉的工分,去哪了?」

  公安聯絡員沒有急著問人。

  他繼續往下核。

  很快,同一日記錄里出現了幾筆憑空多出來的工分。

  名字全是賈家親屬。

  可出工點名簿上沒有他們。

  派工記錄上,也找不到他們負責的活計。

  再翻年終分糧底冊,多出來的工分已經換成了棒子麵和紅薯,領取人按過手印,東西早已拿走。

  屋裡沒人說話。

  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一頁。

  兩頁。

  三頁。

  公安聯絡員每往後翻一頁,賈仁義的呼吸便短上一截。

  有些地方改得很小。

  一個人的工分只少一兩成,混在整本帳里,不一頁頁核對根本看不出來。

  有些地方卻改得很狠。

  知青幹了幾天的工,整段工分都被轉進賈家親屬名下。

  公安聯絡員把四本冊子重新推成一排。

  「點名簿上有人。」

  「派工記錄上有活。」

  「分糧底冊上有領取數量。」

  「只有這本藍皮冊,被人動過。」

  他抬頭看向記工員。

  「誰有權核改?」

  記工員低著頭,不敢去看賈仁義。

  「以前王支書和賈副支書都能核。」

  「不過王支書只看最後的總數。」

  「知青點這邊的細帳,一直是賈仁義管。」

  「放屁!」

  賈仁義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血口噴人!」

  「我管帳不假,可記工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誰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趁我不注意改的?」

  周淮名從藍皮冊中抽出刮擦最重的那一頁。

  「刀刮過。」

  「墨水也不是同一批。」

  「你前幾天還把冊子鎖進柜子最深處,不准調查組看。」

  他盯住賈仁義。

  「現在說跟你沒關係?」

  賈仁義額頭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我只是怕帳沒核清,鬧出誤會。」

  「少掉的工分,為什麼全進了你家親屬名下?」

  「他們也幹活了!」

  「點名簿上沒有。」

  「可能是漏記!」

  公安聯絡員抬起眼。

  「漏記能只漏知青的,再一分不少地長到你家親戚頭上?」

  「工分不會自己長腿。」


  「棒子麵也不會認親戚,專往你家糧瓮里鑽。」

  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賈仁義嘴唇動了半天,卻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周淮名轉頭吩咐。

  「把白月遙和知青點幾個經手過工分的人叫來。」

  白月遙很快被帶進辦公室。

  她一進門便看見了長桌上的藍皮冊。

  腳步停了一下。

  公安聯絡員把刮擦最重的一頁轉向她。

  「見過這本冊子嗎?」

  「見過。」

  白月遙點頭。

  「去年修完東渠,付計影拿點名簿和這本冊子對過。」

  「他發現知青點少了工分,當場去找了賈仁義。」

  一同過來的小周立刻接話。

  「那天我們都在記工房外面。」

  「付計影說,帳要是再對不上,他就把工分冊送到公社,讓公社的人一筆一筆核。」

  周淮名轉頭看向賈仁義。

  「你之前說,你和付計影只是為幾句閒話拌過嘴,沒有實際矛盾。」

  賈仁義急忙辯解。

  「他一個知青,根本不懂生產記帳!」

  「我就是教育了他幾句,讓他不要沒弄清楚就亂扣帽子!」

  「教育?」

  白月遙抬起眼。

  「他提出查帳以後,你壓了他幾天口糧。」

  「你還在記工房門口說過,早晚要懲治知青里的刺頭。」

  另一名知青馬上說道:

  「這話不止我們聽見了。」

  「當時記工員和兩個運糧的社員都在場。」

  賈仁義猛地扭頭,惡狠狠瞪向幾名知青。

  「你們串通好了害我!」

  周淮名一巴掌按在四本帳冊上。

  「他們能串通這四本帳嗎?」

  賈仁義一下沒了聲音。

  四本帳並排擺在那裡。

  沒有哪一本會替他撒謊。

  他張著嘴,卻再也找不到第五種說法。

  周淮名沒有馬上把殺人的罪名扣在他頭上。

  他拉過公安聯絡員從賈家帶回來的現場勘驗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付計影的肩背與胸腹,是大面積平面受壓。

  不是棍棒敲打。

  也不像零散磚石砸落。

  能把一個成年男人壓成那樣,壓下來的東西必然又大又沉。

  磨盤、石磙,或者其他重量驚人的大件,都有可能。

  可賈家菜窖的入口太窄。

  連把屍體搬進去,都至少需要兩人配合。

  窖里更沒有能夠造成這種傷勢的重物。

  沒有磨盤。

  沒有石磙。

  只有碎磚、爛木板和潮濕泥土。

  屍體周圍也沒有與重傷相符的大量血跡。

  菜窖不是遇害現場。

  更關鍵的是,周淮名比屋裡的其他人更清楚付計影的底細。

  付計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知青。

  他受過格鬥訓練。

  真動起手來,三兩個尋常壯漢都未必能近他的身。

  賈仁義已經五十四歲。

  身上沒有搏鬥留下的新傷,也不具備獨自制服付計影、再將屍體轉移進三米深菜窖的能力。

  侵吞工分,是鐵證。

  剋扣口糧,也是鐵證。

  他與付計影有現實矛盾,同樣已經坐實。

  可這些只能證明賈仁義有動機。

  不能解釋付計影身上的傷。

  更不能解釋屍體是怎麼進入那口舊菜窖的。


  周淮名合上藍皮工分冊。

  「帳冊封存。」

  「賈仁義繼續看押。」

  「侵占知青工分、剋扣口糧的事,另行查辦。」

  賈仁義先是一愣。

  聽見「另行查辦」四個字,他臉上剛冒出來的那點喜色又垮了下去。

  「周同志,我這只是帳目沒核清!」

  「我沒有侵占,我就是一時沒對上——」

  「閉嘴。」

  周淮名連眼皮都沒抬。

  「殺人的事還沒扣死在你頭上,不代表那些被你吞掉的工分和糧食也能跟著消失。」

  苟棟喜一直縮在門邊。

  他看看賈仁義,又看看桌上的現場勘驗記錄,小心問了一句:

  「周同志,那殺人的事……」

  周淮名抬眼看向他。

  「賈仁義有罪。」

  「但不等於付計影這條命,就是他親手拿的。」

  當天入夜。

  寒風拍打著臨時指揮所的窗紙。

  煤油燈芯燒得很高,昏黃燈光壓在桌面上,將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慕容葵坐在桌後。

  她穿著深藏藍色短外套,頭髮依舊打理得一絲不亂,手裡捏著那條素色細紗方巾。

  周淮名進門後,先回身插上門閂。

  隨後將藍皮工分冊和現場勘驗記錄放到她面前。

  慕容葵沒有去碰。

  「查清了?」

  周淮名站在桌邊,聲音壓得很低。

  「死者身份已經基本確認。」

  「衣物、身高、左手腕舊傷,還有幾名知青的辨認,全都能對上。」

  他停了一下。

  「賈家菜窖里的死者,確實是付公子。」

  慕容葵手裡的方巾折歪了。

  她盯著那道歪斜的摺痕,半晌沒動。

  隨後,她將方巾緩緩拆開,重新折了一遍。

  這一次,邊角對得嚴絲合縫。

  「繼續說。」

  聲音很平。

  平得聽不出半點哭腔。

  周淮名卻把腰往下壓了幾分。

  「賈仁義侵占知青工分,剋扣口糧,與付公子發生過公開衝突,證據已經坐實。」

  「但……」

  慕容葵抬起眼。

  「但什麼?」

  「他很可能不是殺死付公子的人。」

  屋裡只剩機械錶秒針走動的輕響。

  慕容葵盯著周淮名。

  「理由。」

  周淮名將現場勘驗記錄往前推了推。

  「付公子的肩背和胸腹,是大面積平面重壓傷。」

  「賈家菜窖里沒有相符的重物,也沒有足夠的血跡。」

  「賈仁義五十四歲,身上沒有搏鬥傷,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獨自制服付公子。」

  「菜窖入口狹窄,屍體若是從窖口搬進去,至少要兩個人配合。可賈家後院沒有明顯搬運痕跡,窖口上方的舊土也沒有被重新翻動過。」

  慕容葵捏著方巾的手一點點收緊。

  周淮名把聲音壓得更低。

  「付公子應該是在別處遇害。」

  「死後,才被人無聲無息地放進了賈家的菜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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