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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七日死令

2026-08-18 12:48:53 作者: 鴿鴿又鴿

  北風貼著大隊部的院牆卷過來。

  賈仁義被押出屋時,那頂幹部帽已經歪到了耳朵邊。

  鞋幫、褲腿全是泥,手裡再沒有那本被他當成命根子的登記冊。

  院外站滿了社員。

  有人盯著他,有人盯著台階前那張臨時支起的方桌。

  桌上並排擺著四本東西。

  藍皮工分冊、出工點名簿、派工記錄,還有年末分糧底冊。

  沒人再叫一聲「賈支書」。

  周淮名穿著深藏青色滌卡中山裝,走上台階,將那本藍皮工分冊重重拍在桌面上。

  「經調查核實,賈仁義利用職務之便,私自刮改工分。」

  「他把知青干出來的工分抹掉,挪到自家親屬名下,再讓那些沒出過工的人,憑空多領集體口糧。」

  周淮名抬手,依次點過桌上幾本冊子。

  「誰出了工,派了什麼活,最後分了多少糧,四本帳全能對上。」

  

  「這不是記錯了。」

  他抬起眼,聲音壓過院牆外的風。

  「這是把別人碗裡的糧,扒拉進了自家鍋里!」

  「這是侵占集體財產!」

  院外的議論一下壓不住了。

  幾名知青站在最前面,誰都沒有跟著喊,可眼睛已經紅了。

  一個男知青低頭看著自己開了線的解放鞋,嘴唇抿得死緊。

  那些被小刀刮掉的數字,從來不只是紙上的幾筆墨。

  是他們在水渠里泡爛的腳。

  是秋收時被糧袋磨破的肩膀。

  也是到了寒冬,一間宿舍能不能多分半袋棒子麵,能不能少餓幾頓肚子。

  賈仁義還在掙扎。

  「不是!」

  「帳是記工員算的,我就是核個數!」

  「誰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背著我改了帳?你們不能什麼都扣在我頭上!」

  公安聯絡員翻開藍皮冊,將其中一頁舉了起來。

  「出工點名簿上,沒有你家親戚的名字。」

  「派工記錄上,也沒有他們幹過的活。」

  「分糧底冊里,卻多了他們的手印。」

  他又翻過一頁,指向被小刀刮毛的紙面。

  「知青的工分沒了,你家親戚的工分長了。」

  「三本帳能一起冤枉你?」

  賈仁義張了張嘴。

  他想再說一句「帳沒核完」。

  可這句話已經說過太多次。

  說到現在,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周淮名合上工分冊。

  「至於付計影的死,現有證據還不能認定你是殺人兇手。」

  賈仁義的眼裡剛冒出一點亮光。

  下一句話,便把那點光重新壓滅。

  「但是,付計影的屍體出現在你家菜窖。」

  「你與死者存在舊怨。」

  「而且試圖用草木灰、糊黃泥,封死通氣口,掩蓋氣味。」

  周淮名盯著他。

  「這些事,你一件都解釋不清。」

  「從現在起,暫停你代管紅旗大隊的一切事務。」

  「侵占集體財產、剋扣知青口糧的問題,連同付計影命案的疑點,一併帶回公社繼續調查!」

  兩名民兵立刻上前。

  一人扣住賈仁義一條胳膊,拖著他便往院外走。

  「我不走!」

  賈仁義雙腳死死蹬地。

  膠底鞋在泥里犁出兩道溝,褲腿很快蹭得全是黑泥。

  他苦熬了這麼多年。

  好不容易把王德貴擠下去,坐上那把木椅。

  屁股還沒焐熱,人就要被押走。

  「苟主任!」


  賈仁義突然扯開嗓子。

  「苟主任,你得救我!」

  站在周淮名身後的苟棟喜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賈仁義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繩,拼命扭過頭。

  「我寫王德貴的材料,是你讓我寫的!」

  「是你教我怎麼定性!」

  「你說只要我替你辦事,出了什麼問題你都能替我擔著!」

  苟棟喜目怒凶光,大喊道:「放你娘的屁!」

  苟棟喜一個箭步衝上去,抬腳踹在賈仁義的大腿外側。

  賈仁義本就被民兵架著,挨了這一腳,整個人橫著摔進泥里。

  半張臉拍進黑泥,嘴裡也灌進一口髒水。

  苟棟喜指著他,胖臉漲得通紅。

  「你侵吞工分,剋扣知青口糧,家裡菜窖還藏著死人!」

  「現在事情敗露,就想胡亂攀咬組織幹部?」

  「你寫材料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集體!」

  「我按規定替你轉交,什麼時候讓你做假?什麼時候說過要替你擔罪?」

  賈仁義趴在泥里,整個人都愣住了。

  前幾日,苟棟喜還拍著他的肩膀,一口一個「老賈」。

  現在,卻恨不得他當場變成啞巴。

  人群里不知是誰冷笑了一聲。

  「狗咬狗。」

  苟棟喜猛地轉頭。

  社員們卻齊齊繃著臉。

  有人低頭看鞋,有人抬頭看天,誰也沒承認剛才那句話是自己說的。

  周淮名沒有替苟棟喜澄清。

  他只是冷冷看了苟棟喜一眼。

  苟棟喜背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來,趕緊把剛邁出去的腳收回周淮名身後,再不敢多說一句。

  周淮名不是沒聽見賈仁義的攀咬。

  只是眼下,苟棟喜這條跑腿的狗還有用。

  這筆帳先記著。

  什麼時候算,由他說了算。

  「帶走。」

  周淮名抬了抬手。

  兩名民兵把賈仁義從泥里拖起來,架著往外走。

  賈仁義還想喊。

  可他嘴裡全是泥水,剛張嘴便嗆得連聲咳嗽,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嗚咽。

  那頂幹部帽從他頭上滑下來,落在院門口。

  帽檐滾了半圈,沾滿泥點。

  沒人替他撿。

  ……

  當天夜裡,臨時指揮所的門窗全部關嚴。

  周淮名親手插上門閂,又沿著窗邊走了一圈,確認外面的警衛全被支到院門口,才重新回到桌前。

  慕容葵站在煤油燈旁。

  她身上那件深藏藍色滌卡短外套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沒有一絲凌亂。

  手裡攥著的,是付計影那張黑白照片。

  桌角壓著一張便箋。

  上面只寫了回程時間和接車地點。

  真正的緊急電文早已按舊規處理,火盆里只剩下一層看不出字跡的紙灰。

  「今晚就走?」

  慕容葵沒有抬頭。

  周淮名把聲音壓得很低。

  「那邊催得急。」

  「軍長那條線不能斷。您在紅旗大隊停留太久,已經有人開始問了。」

  慕容葵的手壓在照片邊緣。

  照片裡的付計影戴著細框眼鏡,嘴角含笑,看上去斯文又溫和。

  可那張臉已經爛在了賈家的菜窖里。

  「殺他的人還沒找到。」

  「小姐,您繼續留下,也改變不了什麼。」

  周淮名彎了彎腰。

  「這裡交給我。」

  「您回去穩住軍長那條線,才是現在最要緊的事。」


  慕容葵沒有說話。

  煤油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照片很久,最後將照片收進貼身口袋,又取出那條素色細紗方巾,一根根擦淨手指上的墨跡。

  「七天。」

  周淮名抬起頭。

  慕容葵把方巾疊好,壓進外套口袋。

  「從今晚開始算。」

  「七天之內,我要知道是誰殺了計影。」

  「人證、物證、兇手,一個都不能少。」

  她看著周淮名,聲音不高。

  「辦不到,你就不用再來見我了。」

  周淮名的腰立刻壓低。

  「明白。」

  慕容葵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你心裡有人選了?」

  「目前最有可能的是顧真。」

  周淮名沒有半點遲疑。

  「付計影失蹤前那三天,顧真聲稱去了縣城買建材。」

  「但從紅旗大隊到縣城,沒有任何人能證明他一直待在那裡。」

  周淮名抬起眼,目光冷硬。

  「付公子如果真去了水庫,最可能撞上的人就是顧真。」

  慕容葵盯著他。

  「懷疑不是證據。」

  周淮名眼神微垂說道:

  「所以您走以後,我會先查他。」

  慕容葵拉開門閂。

  「可以。」

  「如果查實,不用再向我匯報。」

  她停了一下。

  「讓他給我兒子陪葬。」

  「是。」

  ……

  水庫邊,顧家院內。

  顧真坐在熄滅的灶膛旁,手裡的搪瓷缸已經涼了大半。

  慕容葵身上的投影畫面鋪在腦海中。

  周淮名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淮名不是在隨口嚇人。

  顧真低頭看了一眼仍懸在意識里的任務提示。

  【半月內擺脫嫌疑。】

  剩餘時間:7天。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七天裡,周淮名會不計代價地找證據。

  找不到真的,就未必不會想辦法做出一份假的。

  投影畫面里,院外先傳來吉普發動機的轟鳴。

  顧真放下搪瓷缸。

  隨後,他推門出了院子。

  大隊部離水庫不算太遠。

  顧真沒有走村中土路,而是順著背陰的干水溝一路疾行,避開民兵巡查的路口,又從生產隊曬穀場後面繞了過去。

  等他伏進大隊部斜對面的柴垛後,吉普還在冷風裡怠速。

  白色尾氣一股股從車後冒出來,很快便被夜風吹散。

  院門打開。

  慕容葵從屋裡走了出來。

  周淮名跟在她身後,一直把人送到吉普旁。

  慕容葵拉開後排車門。

  周淮名壓低聲音,再次保證:

  「七天之內,我一定給您一個結果。」

  慕容葵沒有回應。

  她彎腰坐進後排,車門隨即合上。

  顧真藏在柴垛後,視線穿過院門,落在周淮名臉上。

  他的投影標記只有兩個名額。

  一個正跟著慕容葵。

  另一個還落在已經被押往公社的賈仁義身上。

  賈仁義的官帽已經掉了。

  人也被關了起來。

  那枚標記繼續留在他身上,只會白白占地方。

  顧真意念一動。

  【解除目標「賈仁義」的投影標記。】


  腦海中,屬於賈仁義的暗紅光點熄滅。

  吉普緩緩起步。

  周淮名站在院門口,目送汽車駛進夜色。

  他眼神銳利,臉上沒有半點鬆懈。

  周淮名不知道,柴垛後面正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臉上。

  沒有移開。

  足足停滿三秒。

  下一刻,一枚新的暗紅光點在他胸口無聲亮起。

  【投影標記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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