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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新靠山回村

2026-08-18 12:49:51 作者: 鴿鴿又鴿

  軍綠色吉普車碾過凍硬的土路,在紅旗大隊村口停下。

  車輪壓碎薄冰,泥點濺到路邊的枯草上。

  車門推開,一隻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先踩了下來。

  顧大虎扶著車門,挺著肚子鑽出車廂。

  他失蹤了一個多月,人不但沒瘦,身上還換了一件簇新的軍綠色的確良罩衣。裡面的棉襖將衣服撐得鼓鼓囊囊,頭髮也梳得油亮。

  腰間別著一隻嶄新的黑皮票夾,生怕別人看不見。

  幾個挑糞路過的社員停下腳步。

  「顧大虎?」

  「他不是欠了賭債,躲到外頭去了嗎?」

  「你小點聲!沒看見人家坐吉普車回來的?」

  顧大虎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發火,反而挺直了腰,故意在車邊多站了一會兒。

  他等的就是這幾句話。

  這些日子,他啃過冷窩頭,睡過橋洞,還被人按在黑市牆根下搜得只剩一條褲衩。

  如今坐著縣裡的吉普回來,誰還敢說他是條喪家犬?

  另一側車門打開。

  雷無相從車裡下來。

  他三十二歲,穿著縣公安局治安中隊的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中長發壓在帽檐下面,嘴裡叼著一支煙。

  他沒有說話,只往村口掃了一圈。

  剛才還在議論的幾個社員立刻低下頭,挑起糞桶快步離開。

  

  顧大虎趕緊繞到他身邊。

  「雷隊長,村裡的路坑坑窪窪,您慢著點。」

  「我自己會走。」

  雷無相彈掉菸灰,連腳步都沒停。

  顧大虎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笑反而更熱切。

  「是,是。」

  「您是練家子,這點路算什麼,別說咱們村,就是再爛的山路,也攔不住您。」

  雷無相懶得搭理這種馬屁。

  一個多月前,顧大虎還沒資格站在他身邊。

  那時候,顧大虎躲進縣城黑市,想用最後幾塊錢翻本。

  結果錢沒翻回來,人先被治安隊抓了個正著。

  拘留室又冷又臭。

  顧大虎抱著膝蓋縮在牆角,從進門起便不停喊冤。

  「同志,我真是進去找人的!」

  「我沒下注,一分錢都沒押!」

  「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地里也有活。我跑不了,真跑不了!」

  雷無相那晚正好巡看拘留室。

  他走到鐵欄外時,顧大虎正抓著看守的褲腿,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雷無相站著看了一會兒。

  貪財,膽小,有賭癮。




  這種人平時上不了台面,可放在有些地方,卻正合適。

  姚家天倒了,縣裡的地下賭局和黑市抽頭也散了大半。

  縣公安局副局長萬朝峰不打算讓這些錢路徹底斷掉。

  幾天前,他把雷家兄弟叫進了辦公室。

  萬朝峰夾著煙,開口便說了一句。

  「姚家天沒了,底下那些買賣不能跟著散。」

  雷無極站在桌前,沒有說話。

  雷無相則問:「重新找人?」

  「當然要找。」

  萬朝峰磕了磕菸灰。

  「可你們兄弟如今穿著這身制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什麼事都親自下場。」

  「找個能跑腿、能收錢的人,擺在明面上。」

  雷無相聽懂了。

  「什麼樣的?」

  「貪一點,蠢一點。」

  萬朝峰抬起眼皮。

  「最好還有把柄捏在咱們手裡。」


  「真出了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那天從辦公室出來後,雷無相便開始物色人。

  顧大虎恰好在這個時候撞進了拘留室。

  雷無相朝看守擺了一下手。

  「把門打開。」

  鐵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顧大虎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已經被帶進了旁邊的小屋。

  雷無相在木桌後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扔過去。

  「叫什麼?」

  顧大虎雙手接住。

  「顧大虎,紅旗大隊的。」

  「欠過賭債?」

  顧大虎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沒有,可一抬頭撞上雷無相的目光,立刻泄了氣。

  「欠過一點。」

  「一點是多少?」

  「一百多。」

  「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婆,兩個兒子。」

  「有房,有地?」

  「都有!」

  顧大虎像是怕他不信,腰都彎了下去。

  「我在村里住了幾十年,祖宅就在紅旗大隊。我真不是外頭那些沒根沒底的混子。」

  雷無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家有房,跑不了。

  老婆孩子都在,拿捏起來也方便。

  「我手頭有個掙錢的活。」

  雷無相看著他。

  「只是治安隊不方便出面,需要有人在外頭跑腿。」

  「你要是肯做,一個月掙的錢,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顧大虎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不抽菸,卻把那支煙當成寶貝一樣捧在手裡,連菸絲都捨不得碰掉一點。

  「雷隊長,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福氣!」

  「別說一年,只要能掙到錢,讓我替您辦十年都行!」

  雷無相看著他漲紅的臉,知道人選有了。

  今天親自跟著顧大虎回村,也不是為了給他什麼體面。

  他要看看顧大虎說的祖宅和家人是真是假,也要看看這人在村裡有多少關係、多少仇家,值不值得放到明面上。

  更重要的是,雷無相心裡還壓著一件事。

  姚家天死後的第五天,治安隊接到報案。

  縣城北郊的廢紡織廠里傳出惡臭。

  幾個人進去一看,當場吐了一地。

  漏風的破倉房裡,擠著三具屍體。

  姚家天。

  姚家明。

  還有國營飯店的服務員杜才。

  看到後兩具屍體時,雷無相後背發涼。

  姚家天是他們殺的。

  帶隊動手的是雷無極,雷無相也在場。

  那一晚,他們只接到一個命令,就是讓姚家天永遠閉嘴。

  可姚家明和杜才,不是他們動的。

  這讓雷無相感到心驚,甚至懷疑這個是姚家天告訴過姚家明這裡的地址,姚家明帶著杜才出現後,尾隨了他們的仇家做的。

  可案子只查了幾天,萬朝峰便親自定了方向。

  卷宗最後寫成,杜才因分贓與姚家兄弟翻臉,雙方互相搏命,最後同歸於盡。

  這套說辭糊得過卷宗,糊不過雷無相。

  可卷宗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上面肯簽字,事情便算結了。

  更何況報案後不久,縣裡落了一場雨夾雪。

  雪水化開,廠區內外全成了爛泥。

  再加上看熱鬧的人來回踩踏,腳印、拖痕和車轍全被攪得亂七八糟。

  最後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別人把這件事忘了,雷無相卻一直記著。

  暗處還有一隻手。


  那隻手先殺了姚家明和杜才,又把兩具屍體送進雷家兄弟替姚家天挑好的葬身地。

  時間、地點,全卡得嚴絲合縫。

  偏偏沒有留下一點能追下去的痕跡。

  顧大虎這種貪財又怕死的人,正適合擺在外面探路。

  暗處那隻手若再次伸出來,先碰到的也是顧大虎。

  「雷隊長,前面就是我家。」

  顧大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無相抬起頭。

  顧家老宅就在前面。

  只是還沒走到院門口,顧大虎臉上的得意便僵住了。

  院子中間多出了一堵牆,將原本寬敞的老院從正中間劈開。

  東邊歸大房,西邊歸二房。

  柴垛、雞窩和水缸都分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對面多占一根柴。

  顧大虎盯著那堵牆,臉上的肉抽了兩下。

  「誰幹的?」

  院裡,顧洪正挑著兩隻木桶往水缸邊挪。

  他的腿已經能走,只是右腳落地時還有些發虛。

  看見門口的顧大虎,顧洪肩膀一抖,兩隻水桶同時砸在地上。

  「爹?」

  水潑了滿地。

  屋裡的顧宇聽見動靜,也頂著一張青紫腫脹的臉跑出來。

  「爹,你可算回來了!」

  顧大虎看看顧洪的腿,又看看顧宇的臉。

  「大門呢?」

  「這堵牆怎麼回事?」

  「老大的腿好了,老二又讓誰打成了豬頭?」

  「我才走了一個多月,家裡就讓人拆了?」

  顧洪張了張嘴,先捂住右腿。

  「爹,我這腿還疼呢。」

  「娘非逼著我挑水,再這麼折騰,骨頭還得斷!」

  顧宇立刻拆台。

  「你少裝!」

  「晚上你還自己跑去上茅房,你跑得比誰都快!」

  顧洪臉色一變。

  「你閉嘴!」

  「憑什麼讓我閉嘴?」

  顧宇指著自己的臉。

  「我讓人套麻袋打成這樣,你們誰管我了?」

  「你挨打活該!」

  顧洪抬手便推。

  顧宇正在火頭上,肩膀一頂,兄弟倆直接在水缸邊撞成一團。

  「都給我住手!」

  顧大虎衝進院子,一腳將旁邊的木桶踹翻。

  木桶滾出去老遠,撞在半截院牆上才停下。

  王桂花聽見他的聲音,從灶房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她頭髮散著,臉上的舊傷還沒消乾淨。

  先看見顧大虎身上的新衣裳,再看見院門外站著的雷無相,她嘴巴張了半天。

  「當家的!」

  王桂花一屁股坐進泥地,拍著大腿便哭。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還知道回來啊!」

  「你走以後,咱們這個家都快讓人欺負散了!」

  顧大虎只覺得丟臉,上前揪住她的胳膊。

  「起來!」

  「雷隊長還在外頭,你號什麼喪?」

  王桂花的哭聲當場收住一半。

  她順著顧大虎的目光看見雷無相的制服,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口胡亂抹了抹臉。

  「這位是……」

  「縣治安中隊雷副隊長。」

  顧大虎抬起下巴。

  「往後我跟著雷隊長辦事。」

  王桂花臉上的哭相頓時變了。

  「原來是雷隊長!」

  「快進屋坐,外頭風大。家裡亂,讓您見笑了。」

  雷無相站在門口沒動。


  他夾著煙,先看了一眼那堵將院子劈開的牆。

  「先把你們家的事說清楚。」

  「哎,好,好。」

  王桂花不敢再往屋裡讓,只能站在院中,把這一個多月的事情全倒了出來。

  顧真帶著顧玲分家斷親。

  顧洪被一腳踹傷。

  大房和二房打得頭破血流,當著全村人的面分了家。

  顧宇又在村西窄巷被人套了麻袋,到現在也不知道動手的是誰。

  「要不是洪兒現在也能下地了,咱們娘仨連口水都喝不上。」

  王桂花說到這裡,又狠狠剜了顧洪一眼。

  「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腿早好了,還在炕上裝癱,讓老娘伺候了這麼久!」

  顧洪低下頭,沒敢接話。

  顧大虎卻壓根沒心思管他裝不裝癱。

  「顧真呢?」

  「他不是還欠著二百八十塊嗎?」

  「還清了!」

  王桂花的嗓門一下拔高。

  「先給了我一百,後來又給李鐵栓一百八。」

  「全是成色極新的大團結,一個子兒不少!」

  顧大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八十塊,他真全還了?」

  「真還了。」

  王桂花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不少。

  「他現在住在水庫邊,院牆砌得比咱家房檐還高。」

  「又是新屋,又是壓水井,連顧玲那個賠錢貨都有了自己的房間。」

  「他手裡肯定還有錢,而且不是小錢!」

  顧大虎的喉結滾了一下。

  一個月拿出二百八十塊,還能蓋屋砌牆。

  這已經不是走運能解釋的了。

  王桂花看見他動心,趕緊接著說。

  「還有,咱家最近這些倒霉事,我越想越不對。」

  「顧宇被人套麻袋,大房二房鬧分家,哪一件都像有人在後頭使壞。」

  她咬了咬牙。

  「你說,這些腌臢事是不是顧真那小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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