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滑頭站在正屋台階上,臉上的血色已經退得乾乾淨淨。
前院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方才還舉著鐵管、砍柴刀往前沖的打手,此刻已經沒有一個能再出聲。
血順著泥地低洼處往下淌。
顧真提著軍刀,從滿地狼藉中一步步走來。
刀尖垂在腿側,不時落下一滴血。
「雷家要的舊帳,放在哪兒?」
老滑頭嘴唇動了幾下。
「兄弟,有話好說。」
「雷家給你多少,我出雙倍。」
他看了一眼院裡的屍體,聲音又抬高了一截。
「三倍!」
顧真走到台階下。
「帳在哪?」
「帳在外面!」
老滑頭連忙指向院門。
「錢已經送去鄉下了。你放我走,我親自帶你去取,一分都不會少!」
顧真低頭看了一眼。
老滑頭嘴上說著帶路,右腳卻已經悄悄往門內縮。
鞋尖碰到門檻。
再退一步,他就能鑽進正屋。
顧真抬腳踩住他的膝蓋,向下一壓。
喀嚓!
老滑頭的右腿猛地折了下去。
慘叫衝出院牆。
他從台階上滾下來,前進帽掉進血水。兩撇八字鬍被冷汗打濕,緊貼著嘴角。
「我的腿!」
「你踩斷了我的腿!」
顧真跟著走下台階,鞋底落在他另一條膝蓋上。
「帳在哪兒?」
老滑頭看見那隻鞋,整個人都在抖。
「屋裡!」
「正屋書櫃後面有暗格!」
「左邊第三塊背板能抽出來!」
「錢和帳本都在裡面,我全給你!」
顧真沒有挪腳。
「只有舊帳?」
老滑頭身體一僵。
「還有什麼?」
「你問我?」
顧真腳下慢慢加力。
斷腿被壓進泥里,老滑頭後背一下離開地面,雙手胡亂抓著顧真的褲腳。
「啊啊!有!有!」
「還有一本大帳!」
「黑皮封面,外面包著油布,是我自己記的。」
他疼得聲音發顫,仍不忘補上一句。
「雷……雷家不知道!」
顧真這才抬開腳。
「帶路。」
老滑頭抱著斷腿,臉都疼得變了形。
「我走不了……」
顧真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人從泥地里拖了起來。
「沒關係,我拉你。」
老滑頭的兩條腿擦過門檻和磚地。
每碰一下,他的身體便跟著抽動一次。
可前院那些屍體就在幾步外,他連一句抱怨都不敢說。
書櫃貼著東牆。
櫃頂擺著一隻落滿菸灰的搪瓷茶缸,旁邊還壓著幾張發黃的報紙。
顧真按照老滑頭所說的位置,抽出左側第三塊背板。
背板後面果然藏著一隻暗格。
裡面塞著幾沓大團結,還有銀元、糧票、布票和工業券。
最下面壓著三本帳冊。
兩本藍皮。
一本黑皮。
顧真扯下牆邊掛著的舊帆布袋,將錢票全部裝進去,隨後翻開第一本藍皮帳冊。
黑市攤位抽頭。
倒賣糧票。
放印子錢。
強吞外地人的貨。
每一筆都記著日期、數目和經手人。
雷家的舊帳也在裡面。
連本帶利,寫得清清楚楚。
顧真合上藍皮帳冊,又拿起那本包著油布的黑皮帳。
老滑頭盯著他的手,喉結不停滾動。
「兄弟,那本沒用。」
「都是些亂帳,我平時隨手記著玩的。」
顧真翻開第一頁。
上面沒有貨物,也沒有票證。
只有名字、籍貫、年齡和外貌特徵。
十二月初六,黃春梅,十八歲,臨河縣人,送往省城。
十二月初九,孫巧雲,十六歲,北崗公社人,轉手兩次。
十二月十一,姓名不詳,約十五歲,左耳有痣,送F宅,公子收。
顧真繼續往後翻。
一頁。
又一頁。
密密麻麻,全是女人。
有的在車站被騙。
有的被迷暈後裝進糧車。
還有幾個,是從外地討飯的人群里硬搶來的。
每一行最右側,都寫著價錢和去向。
煤窯。
偏遠山村。
縣城招待所。
幹部家屬院。
其中一個F的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
有時寫「F宅」。
有時只寫「公子」。
還有幾筆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貴客親點,務必乾淨。
顧真翻頁的手停住了。
後院方向,隱約傳來一陣鐵鏈碰撞聲。
很輕。
卻讓正屋裡的空氣一下冷了下來。
老滑頭急忙開口。
「這事跟我沒多大關係!」
「我就是幫人過一道手。」
「人不是我抓的,買家也不是我找的。我只收點過路錢!」
顧真抬起頭。
「人不是你抓的?」
「真不是!」
老滑頭見他臉上沒有怒色,以為事情還有轉圜,話頓時多了起來。
「手底下的人從外面弄來,我負責找地方關著。」
「上頭有人來挑,看中了就帶走。」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這年頭到處都缺糧。那些丫頭去了買主家裡,好歹有一口飯吃。」
「有些還能嫁人。」
「總比餓死強吧?」
顧真沒有說話。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做人口買賣的人。
因為只要牽扯到人口買賣,顧真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被賣掉的顧玲。
顧玲的死時的慘狀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顧真視線轉到了老滑頭臉上。
「抓來的那些人,關在哪兒?」
「後院地窖!」
老滑頭答得飛快。
顧真盯著他看了片刻,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她們都還活著吧?」
「活著!」
「全都活著!」
老滑頭拼命點頭。
「今天剛抓來的那個,我還專門交代過,誰都不許碰。」
「兄弟,只要你放了我,我馬上把她們全送回去。」
「錢也全歸你!」
顧真把黑皮帳冊裝進帆布袋。
「雷無相交代過。」
「他要的是錢,不是一具屍體。」
老滑頭愣了一下。
繃緊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活著就好。
只要命還在,他背後的人遲早會來撈他。
斷一條腿算什麼?
養幾個月照樣能站起來。
想到這裡,老滑頭臉上甚至重新擠出一絲笑。
「對,對!」
「雷隊長要的是舊帳,我把錢全給你了。」
「咱們無冤無仇,你沒必要為了幾個不認識的女人跟我拼命。」
顧真拔出了軍刀。
刀鋒擦過刀鞘,發出一聲輕響。
老滑頭臉上的笑停住了。
「你要幹什麼?」
「別害怕。」
顧真在他面前蹲下。
「我說讓你活著,就一定讓你活著。」
老滑頭雙手撐地,拼命向後挪。
「不!……不!你不能動我!」
「我背後有人!」
「你要是動了我,上頭那位絕不會放過你!」
顧真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正好。」
「我也想看看,你上頭究竟站著誰。」
他扯過一截麻繩,先將老滑頭四肢近端牢牢紮緊。
軍刀隨即落下。
「啊!!」
老滑頭的右手滾到牆角。
慘叫剛衝出喉嚨,第二刀已經斬斷了他的左腕。
「住手!」
「求你了!」
「我還有錢!」
「暗格里不止這些,我在鄉下還藏著一批金貨!」
顧真的手沒有停。
刀鋒再次落下。
兩隻腳先後掉在冰冷的磚地上。
老滑頭仰躺在地,身體不斷抽動。
嘴裡原本還能連成句子的求饒,已經變成斷斷續續的哀號。
顧真抓住他的頭髮,將那張臉提起來。
「這兩隻手,抓過多少女人?」
「這雙眼睛,又挑過多少所謂的貨?」
老滑頭聽懂了。
他瘋狂搖頭,身體卻已經無處可逃。
「別……別折磨我了,殺了我!」
「求……求你給我個痛快!」
顧真的手指按了下去。
「啊!!」
下一刻,老滑頭的世界徹底黑了。
他張嘴亂咬。
顧真扣住他的下巴,扯出舌頭。
刀光閃過。
求饒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嗚咽。
炭爐旁放著兩根通爐眼用的細鐵簽。
顧真拿起鐵簽,先後刺入他的耳中。
老滑頭的身體猛地繃直。
片刻後,他連自己的慘叫都聽不見了。
看不見。
聽不見。
說不了話。
四肢盡廢。
直到這一刻,老滑頭才真正聽懂顧真先前那句話。
顧真答應的是讓他活著。
不是給他活路,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不過……我已經這樣了,活,是活不下去了。
「死了好……死了好啊……」
老滑頭已經「看到了」他去世的太奶在河對岸向他招手。
顧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頸側。
脈搏正在變弱。
綁住四肢的麻繩壓住了大部分血流,卻撐不了太久。
顧真從玄靈空間取出一滴強化靈泉,捏開老滑頭的嘴,將水滴彈了進去。
生機在殘破的身體裡散開。
老滑頭急促的呼吸漸漸穩住。
太奶也在逐漸消失。
幾處傷口迅速收緊,滲出的血也慢慢停下。
舌根斷處甚至有細小肉芽重新往外生長。
顧真等了片刻。
確認靈泉沒有繼續修復其他地方,他再次抬起刀。
剛長出來的軟肉被重新切斷。
老滑頭的身體一挺,重重落回磚地。
胸口依舊在起伏。
命保住了。
「雷無相說了,他要的是錢,不要你的命。」
顧真擦淨刀鋒,將軍刀收入鞘中。
「錢我拿到了。」
「你也好好活下來了。」
「我這個人,說話算話。」
他等到肉芽停止生長。
現在的老滑頭,舌頭沒了一半,眼睛也只剩個眼眶,耳膜也被顧真再次戳爛,
四肢只剩了個手腕腳腕。
顧真摸了摸脈搏徹底穩定,才確認這一滴靈泉的藥力已經耗盡。
老滑頭現在就真的是個人彘了。
隨後,顧真背起裝著錢票和三本帳冊的帆布袋,跨過老滑頭殘缺的身體。
走向了後院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