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某處宅子內。
一名女人跪在羊毛地毯上,雙手被反綁。
她二十出頭,藍布棉襖被扯掉幾顆扣子。
手腕磨破,肩頭滿是青紫,臉上的淤青更是腫得幾乎睜不開眼。
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稍微挪動一下,便能染紅一處地毯。
「抬頭。」
馮尚天靠在皮沙發里,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黑皮鞋。
茶几上擺著半瓶茅台、一碟切好的午餐肉,還有兩包中華煙,其中一包已經拆了封。
牆角的鐵皮爐燒得通紅。
外面寒風拍窗,屋裡卻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女人沒動。
馮尚天端起酒盅,踩住她的手背。
帶著猙獰的笑容說道:
「讓你抬頭,沒聽到嗎?」
腳下也開始發力碾壓。
女人渾身發抖,額角很快冒出冷汗。
她咬緊牙,硬是沒叫,只慢慢抬起了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求饒。
只有恨。
馮尚天看了一會兒,反倒笑了。
「還敢瞪我?」
他手腕一翻,半盅白酒全潑在女人臉上。
酒水流過傷口。
女人肩膀一顫,呼吸亂了,卻還是沒有低頭。
「老滑頭說你性子烈,我還不信。」
馮尚天放下酒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現在看來,他倒沒騙我。」
女人閉著嘴,一個字也不說。
馮尚天臉上的笑漸漸淡了。
他最煩這種眼神。
以前送進這座宅子的女人,剛開始也哭,也罵,也想逃。
關上幾天,餓上幾頓,再抽幾皮帶,很快便會跪在地上求他。
眼前這個卻撐了兩天。
「你不是想回家嗎?」
馮尚天向前俯身,手指掐得更緊。
「把爺伺候高興了,我興許真能放你走。」
女人盯著他。
下一刻,她忽然張嘴,一口血沫吐在他臉上。
馮尚天的手停住了。
屋裡只剩爐膛中煤塊碎裂的輕響。
女人看著他,嗓子已經啞了。
「畜生。」
馮尚天抬手抹掉臉上的血。
他盯著掌心看了片刻,抓起茶几上的酒瓶,照著女人額角砸了下去。
砰!
女人身體一歪,倒在地毯上。
額角裂開一道口子,血很快流過眉梢,糊住了半張臉。
馮尚天抬腳踹在她腹部。
「一條被人賣來的賤命,也敢罵我?」
女人身體蜷緊,牙齒咬破嘴唇,仍舊沒有開口求饒。
馮尚天俯視著她,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
「知道我是誰嗎?」
「在這個縣裡,我說你能回家,你才有家可回!」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亂響。
「馮少!」
「出事了!」
一名瘦高男人撞開房門,鞋底在地毯邊一滑,單膝重重磕在地上。
馮尚天猛地回頭。
「誰讓你進來的?」
瘦高男人看見地上的女人,喉嚨滾了滾,卻顧不上別的。
「東郊出事了。」
「鄭爺的窩點,讓人一鍋端了!」
馮尚天手裡的酒瓶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院裡的兄弟全死了。」
瘦高男人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鄭爺也讓人削掉手腳,挖了眼,割了舌頭。」
「後院埋的那些人,全讓公安挖了出來。」
「廣播站播了,地區報也登了。現在整個縣城都知道東郊在拐賣女人。」
馮尚天死死盯著他。
他不關心院裡死了多少人,也不關心後院挖出多少具屍骨。
他只問了一句。
「貨呢?」
瘦高男人的額頭抵得更低。
「地窖里的貨……都跑了。」
「您點名要的那個白髮姑娘,也跑了。」
馮尚天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怎麼跑的?」
「有人殺進院子,把她們放了。」
瘦高男人咽了口唾沫。
「那白髮姑娘還拿走了鄭爺藏在暗格里的人口黑帳。」
「她帶著其他女人去了紅旗廣場,當著上百號人的面攔下公安卡車,實名報了案。」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馮尚天臉上的肉一點點繃緊。
「白頭髮那個跑了?」
「帳也讓她拿走了?」
「是。」
瘦高男人剛吐出這個字,馮尚天已經掄起酒瓶。
他嚇得閉上眼睛,身體下意識往後縮。
酒瓶卻沒有砸向他。
砰!
瓶身重重落在地上女人的後背。
女人悶哼一聲,徹底軟了下去。
馮尚天抓起茶几上的白瓷茶缸,又砸了下去。
「廢物!」
「全是廢物!」
「十幾個人,看不住幾個女人?」
「我養鄭丘機這麼多年,他就拿這種結果回報我?」
茶缸撞上女人肩背,裂開一道縫。
女人趴在地毯上,只剩胸口還在緩慢起伏。
血一點點浸進羊毛,洇開一大片暗紅。
瘦高男人跪在旁邊,連頭都不敢抬。
馮尚天扔掉裂開的茶缸,幾步走到電話旁,一把抓起聽筒。
他搖了兩下電話機旁的手柄。
「接線員!」
「給我接縣革委會值班室!」
接線員剛應了一聲,馮尚天便用手指急促地敲起桌面。
等了片刻,電話終於接通。
「餵。」
聽筒里傳來馮無燎低沉的聲音。
「爹,東郊的事,你知道了吧?」
「全縣都知道了。」
馮無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正在開會。」
「我不管你開什麼會!」
馮尚天扯著電話線,額角的青筋鼓了起來。
「鄭丘機那個廢物,把我要的人弄丟了。」
「還有一本帳,也落進公安手裡。」
「你馬上讓公安局把案子壓下去,把那個白頭髮的女人交給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再開口時,馮無燎的聲音冷了許多。
「電話里別說名字。」
馮尚天呼吸一滯。
「爹,我——」
「那本東西上,寫沒寫你?」
馮無燎直接打斷他。
「我怎麼知道?」
「你連裡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敢給我打這通電話?」
馮無燎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提醒過你多少次?」
「你私下那些爛事,我可以裝作沒看見。但你不能把髒水潑到馮家門口,更不能留下能咬人的東西。」
馮尚天一腳踢翻電話旁的木凳。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那個女人是我先看上的!」
「她敢拿著帳跑去廣場報案,就是在打我的臉!」
「你是縣革委會主任,難道連一個女人都弄不回來?」
聽筒里傳來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馮無燎沒有在意兒子想要什么女人。
他只在意那本帳。
地區報已經登了。
紅旗廣場上又有上百名群眾親眼看過證物。
現在誰敢公開壓案,誰就等於主動往槍口上撞。
「公安局那邊,我會過問。」
馮無燎終於開口。
「相關人員會重新安排。那本東西,也不能繼續留在外人手裡。」
馮尚天臉色稍緩。
「那白髮女人——」
「你給我聽清楚。」
馮無燎再次打斷他。
「從現在起,不許你的人靠近公安局。」
「你更不許親自露面。」
「誰要是把線牽到馮家頭上,我先處理誰。」
這句話里沒有半點父子情分。
馮尚天咬緊牙。
「只要把女人和帳弄回來,其他事隨你。」
電話被直接掛斷。
馮尚天聽著話筒里的忙音,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狠狠摔下聽筒,轉頭看向瘦高男人。
「獨眼龍呢?」
「在後院等著。」
「叫他進來。」
瘦高男人剛要起身,目光又落在地毯上的女人身上。
女人已經沒了動靜。
只有左手的手指偶爾抽動一下。
「馮少,這個怎麼辦?」
馮尚天瞪了他一眼。
「這還要問?」
「剁了餵狗!」
「難道還留著過年?」
瘦高男人臉色發白。
「是。」
「還有。」
馮尚天嫌棄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血。
「把人和地毯一起捲走。」
「別把血拖到走廊上,我看著噁心。」
兩名手下很快進屋。
他們扯住女人的腳踝,將人往外拖。
女人的臉貼著地毯邊緣划過,血在身後留下一條長痕。
其中一名手下發現她還有氣,下意識回頭。
馮尚天已經重新倒了一盅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人不敢再問,拖著女人出了門。
對馮尚天而言,那不是一條命。
只是件玩壞以後需要扔掉的東西。
院外很快傳來自行車支架落地的聲音。
片刻後,一個瘦得肩胛骨凸起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四十六歲,穿著洗得發舊的藍布棉衣,左眼蒙著一塊黑布。
剩下的右眼不大,卻很利。
進門以後,他沒有先看馮尚天。
他的視線先掃過窗戶、電話、門後的死角,又落到地毯拖過後留下的那道血跡上。
血痕沒有斷。
說明剛才被拖出去的人,至少離開這間屋時還活著。
男人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內側,留著多年握槍磨出的硬繭。
杜嚴龍。
外面的人都叫他獨眼龍。
「馮少。」
他停在門邊,沒有往屋裡深走。
這個位置既能看見馮尚天,也能隨時退出房門。
馮尚天重新靠回皮沙發。
「東郊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
「那個白頭髮的女人叫柳凝霜。」
馮尚天將地區報扔到茶几上。
「把她給我帶回來。」
「我要活的。」
獨眼龍低頭看了一眼報紙上的黑體標題。
東郊重大拐賣婦女案。
十餘具女性遺骸。
每個字都像是在往馮家的門上釘釘子。
「公安局正在保護她。」
「所以我才找你。」
馮尚天身體向後一靠,語氣里重新有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鄭丘機活著的時候說過,你最會做意外。」
「摔死、淹死、燒死,怎麼都行。」
「把她身邊擋路的人清乾淨,再把她送到這裡。」
「哦,對了,那本帳,也必須拿回來。」
獨眼龍沒有馬上答應。
馮尚天皺起眉。
「錢少不了你的。」
「不是錢。」
獨眼龍抬起那隻完好的右眼。
「人,我替你找。」
「帳,我也替你拿。」
「擋路的人,我也可以處理。」
「但我有一個條件。」
馮尚天臉上已經露出不耐。
「說。」
獨眼龍沒有立刻開口。
他隔著舊棉衣,按住懷裡那張已經被汗浸軟的工作證。
國營飯店。
杜才。
那是他兒子留下的東西。
馮尚天順著他的動作看了一眼。
「你兒子的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縣公安局的卷宗寫得清清楚楚。」
「杜才跟姚家兄弟分贓不均,最後互相拼命,三個人一起死在廢紡織廠。」
獨眼龍看著他。
「那是卷宗上的話。」
「我兒子是什麼東西,我比誰都清楚。」
「他貪財,手腳也不乾淨。」
「可他膽小。」
獨眼龍的右手慢慢攥緊。
「更沒本事讓姚家兄弟跟他一起死。」
馮尚天眯起眼。
「你想查什麼?」
「最早發現屍體的人。」
「第一份現場勘驗記錄。」
「杜才身上的傷。」
「還有案發前最後見過他的人。」
獨眼龍停頓了一下。
那隻右眼死死盯住馮尚天。
「我不要卷宗里那句分贓反目。」
「我要你動用關係,查清我兒子到底怎麼死的。」
「我要知道。」
「是誰殺了我兒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