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血的肩章攥在姜抗日手裡。
粗糙布料陷進掌心,邊緣那點血已經發暗。
他站在公安局門房外,國字臉繃得發硬,雙眼布滿血絲。
那封綁匪留下的信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紙角已經被捏皺。
「今晚十二點。」
「城郊廢棄礦場。」
「柳凝霜,黑皮帳本,一個都不能少。」
姜抗日低聲念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
小劉站在旁邊,不敢催他。
院裡的公安已經亂了。
有人要封鎖城門,有人要去北郊搜查,還有人衝進值班室翻姜援朝留下的走訪記錄。
「局長,先搜吧!」
小劉忍不住開口。
「援朝同志失蹤還不到一個鐘頭。自行車剛在北巷找到,人肯定沒出城!」
姜抗日猛地抬頭。
「不能大張旗鼓。」
「綁匪敢把信釘在公安局門口,就一定留了眼睛。」
「現在全城一動,他馬上就會知道。」
小劉咬緊牙。
「那就真拿柳凝霜和帳本去換?」
姜抗日沒有回答。
黑皮帳本是東郊案最關鍵的證物。
上面記著那些被拐姑娘的來處、買主和交錢日期。
只要沿著這些名字查下去,鄭丘機背後的保護傘遲早會被挖出來。
柳凝霜更不能交。
她看過帳本,聽過鄭丘機與手下的交談,也能辨認出幾名買主。
她是受害人,也是能把這張黑網撕開的活證據。
交出去,帳會被燒。
人會被滅口。
可姜援朝是他的女兒。
因為妻子走得早,他一個人把閨女拉扯大,可以說是跟女兒的感情是極深的。
姜抗日閉了閉眼。
腦中卻全是姜援朝出門前的模樣。
如果他早一點攔住她……
「局長?」
小劉低聲叫了一句。
姜抗日睜開眼,將信紙折好。
「封鎖消息。」
「從現在起,休息室再加兩個人。證物室也要換崗,誰都不許單獨靠近。」
小劉愣住了。
「那援朝同志怎麼辦?」
姜抗日的嘴唇動了一下。
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他可以帶著人撲向廢礦場。
可只要對方發現公安靠近,援朝就會先死。
他也可以帶著柳凝霜和帳本去交換。
可他幹了二十多年公安,心裡清楚,綁匪絕不會信守承諾。
對方拿到人和帳以後,最穩妥的做法就是把他們全部滅口。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
姜抗日把肩章塞進衣兜,轉身走向辦公室。
他的步子依舊穩。
只是跨上台階時,腳尖碰到磚沿,身體晃了一下。
休息室內,柳凝霜坐在窗邊。
她手腕上的擦傷已經結痂,白髮用一根布條束在腦後。
面前放著一隻搪瓷缸,裡面的熱水早已涼透。
門外的動靜不對。
平時守門的公安每隔一陣便會換崗,腳步聲很規律。
可從剛才開始,走廊里先後跑過四撥人。
有人低聲問北巷。
有人提到了自行車。
還有人剛到門口,便被老公安厲聲喝止,不准談論外面的事。
柳凝霜沒有馬上出聲。
她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原本守在外面的兩個人變成了四個。
其中一名年輕公安臉色發白,握槍套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另一人頻頻看向局長辦公室,嘴唇抿得很緊。
縣公安局出了大事。
而且這件事和她有關。
否則不會突然增加人手,更不會刻意瞞著休息室。
柳凝霜繼續往下想。
黑皮帳本和她被保護在公安局裡以後,萬朝峰與雷無相已經兩次上門要人。
正面拿不走,對方只能從外面找突破口。
公安局裡的人最近很少單獨出門。
除了負責外圍走訪的姜援朝。
剛才那句「北巷自行車」,已經把最後一塊空缺補上了。
姜援朝出事了。
對方抓一個女公安,不會只為了報復。
他們需要交換。
而公安局裡最值得交換的,只有她和那本黑皮帳冊。
柳凝霜轉頭看向另外五名姑娘。
她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人正低頭縫補衣服,有人捧著熱水,小口小口地喝。
這些人已經從東郊地窖里逃過一次。
不能再因為她被拖回去。
柳凝霜伸手拉開房門。
守門公安立刻攔住她。
「柳同志,姜局長交代過,你們不能離開這間屋。」
「我不出去。」
柳凝霜看著他。
「我要見姜局長。」
「局長現在有事。」
「是姜援朝同志被抓了吧?」
門外幾個人同時沒了聲音。
年輕公安下意識看向身邊的老同志。
這個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柳凝霜推開擋在面前的手,徑直走向局長辦公室。
「柳同志!」
幾名公安趕緊追上去。
辦公室門沒有關。
姜抗日坐在桌後,面前攤著縣城地圖。
他手裡握著鉛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
柳凝霜一眼便看見了他衣兜里露出的半截肩章。
肩章邊緣染著血。
「出去。」
姜抗日對跟進來的公安說道。
「把門關上。」
幾人退了出去。
柳凝霜站在桌前,沒有繞彎子。
「是有同志被抓了吧?」
姜抗日盯著她。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
柳凝霜指了指門外。
「走廊突然加崗,出去搜人的公安都在問北巷。你又拿著一塊帶血的女公安肩章。」
「姜援朝同志今天在外面走訪。」
「被抓的只能是她。」
姜抗日放下鉛筆。
「這件事跟你無關。」
「跟我有關。」
柳凝霜聲音不高。
「對方必然是要換我與黑帳本,對吧?」
姜抗日猛地站了起來。
桌角被他撞得移動半寸。
「你不用管!」
「我們是公安。救人是我們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受害人出去送命!」
柳凝霜沒有後退。
「可姜援朝同志也是為了保護我才被盯上。」
「如果不是她跑遍縣城替我們找藥、做筆錄,她今天也不會落單。」
姜抗日撐住桌面。
「我說了,這件事不用你管。」
「那你現在有別的辦法嗎?」
柳凝霜看著他發紅的雙眼。
「你不能帶人強攻。綁匪只要聽見動靜,就會先殺她。」
「你也不敢交出帳本。帳本一丟,東郊死掉的那些姑娘就再也等不到真相。」
「你更不願意交出我,因為你知道,對方不會留下活口。」
辦公室里只剩牆上掛鐘的走動聲。
姜抗日張了張嘴,卻沒能反駁。
柳凝霜向前走了一步。
「姜局長,我願意去換她。」
「閉嘴!」
姜抗日一拳砸在桌上。
茶缸被震倒,涼水順著桌面淌到地圖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
柳凝霜的臉上沒有半點猶豫。
「我從鄭丘機手裡逃出來,不是為了躲在這裡,看著救我的人替我去死。」
「他們要的是我。」
「那就讓我去。」
……
城郊廢棄礦場。
獨眼龍蹲在礦井內,將最後一根細麻繩穿過牆邊的鐵環。
麻繩另一頭連著礦井門框上的木銷。
只要有人強行推門,懸在房樑上的鐵釘板就會落下。
礦井主道路上埋著鐵蒺藜。整個廢礦已經被獨眼龍布置得機關重重。
礦井中央,姜援朝被麻繩捆住雙手,吊在半空。
她的腳尖離地還有半尺。
嘴裡塞著布團,額角有一塊撞傷,制服肩頭缺了一塊,右手手腕也被繩子磨破。
獨眼龍頭檢查懷表。
時間已經到了十一點三十五。
這時,礦洞口外傳來腳步聲。
獨眼龍聽到了腳步,回頭看向洞口。
來人是馮尚天。
鬼羅剎跟在他身後。
「這就是姜抗日的女兒?喲,還是個小美人。」
馮尚天盯著姜援朝,眼裡的淫邪越來越濃。
「把她放下來,我先玩完再說。」
獨眼龍抬起懷表。
「快到時間了。」
「你現在動她,等姜抗日的人到了,她還能不能當人質?」
他合上表蓋。
「到時候交換出了岔子,你心心念念的柳凝霜就沒了。」
馮尚天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又看了姜援朝兩眼,舔了舔嘴角。
「可惜。」
「這麼好的貨,吊在這裡不能碰。」
獨眼龍站起身。
「我兒子的事查得怎麼樣?」
馮尚天整理了一下衣領。
「查是查到了。」
獨眼龍那隻完好的右眼亮了起來。
「兇手是誰?」
「急什麼?」
馮尚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答應給我的柳凝霜和帳本還沒到。」
「等你把人帶過來,我自然會告訴你。」
他轉身走出洞外。
「行了,我先回去休息了,這裡交給你。」
鬼羅剎跟著馮尚天離開了廢礦口。
腳步聲漸漸遠去。
獨眼龍站在礦口邊,手裡緊緊握著懷表。
他回過頭,看向吊在半空中的姜援朝,神色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