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濕重的白霧,一層一層拍在改裝炮艇前擋風的鐵絲網罩上。
離開大限礁不過一個多鐘頭,海面上的能見度已經從原先的百來米驟降到了不足二十米。
四下一片灰白粘稠,連陽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兩台重型柴油發動機在船艙底部發出沉悶、壓抑的轟鳴。
顧真雙手插在褪色的灰布褂兜里,半截身子斜倚在二號主艇的駕駛艙鐵皮門邊。
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梗,他眼皮微微下耷,看似隨著船身的顛簸在打盹,視野左上角的系統小地圖卻早已經將方圓數百米的海域鎖得死死。
「彭……彭隊長。」
旁邊傳來一聲發虛的呼喚。
蠍子捂著纏滿紗布、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的右半邊臉,一瘸一拐地挪到顧真身側。
他手裡拎著一把擦得油光水滑的摺疊托衝鋒鎗,眼神閃爍,小心翼翼地拿餘光瞟著顧真。
清晨在操場上那狠辣的一槍,連帶著軍械庫外那一記把他抽得凌空翻滾的耳光,已經把這幫平日裡刀口舔血的兇徒骨頭縫裡的野性徹底抽碎了。
「說。」顧真嘴唇未動,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蠍子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下意識往海面上張望,聲音壓得極低:「這片水域叫黑水洋,海底下全是暗礁,水流亂得跟絞肉機一樣。往常走私的船寧可繞路三十海里,也不樂意往這鬼地方鑽。」
他湊近了半步,指著前方白茫茫的霧氣,語氣透著一股老江湖的狡黠與不安:「這道路子邪性得很,而且這霧起得蹊蹺,咱跟三爺的那艘僚艇拉開快兩百米了,再這麼開下去,兩艘船連個照應的燈光都瞅不見。」
「怕了?」顧真微微掀起眼皮。
「不怕是孫子。」蠍子咧了咧嘴,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眼裡卻露出一絲討好,「可彭隊長您在船上,弟兄們心裡多多少少有個底。就是……三爺那邊帶的一隊,人手雖然比咱們硬扎,但那艘僚艇的發動機老舊,跑起來動靜大得像拖拉機,要是真撞上『撲克牌』的巡邏哨,他們八成先被咬上。」
顧真沒有接話。
他眼皮底下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就在兩秒鐘前,腦海中那塊泛著淡淡螢光的小地圖邊緣,原本空無一物的灰色水域中,突兀地跳出了三個猩紅的圓點。
不是游魚,也不是海鳥。
在顧真提前設定的人類生靈篩選規則下,那代表著整整三艘滿載武裝人員的高速船隻。
紅點推進的速度極快,呈現出一個極其陰毒的倒「品」字形陣列,正借著柴油機低速巡航的掩護,借著海風的順風位,悄無聲息地從濃霧深處穿插過來。
它們的目標極其明確,完全繞過了打頭的主艇,直奔後方動力稍遜、孤立無援的僚艇側翼切去。
這不是偶然遭遇。
這是早早算準了航線、掐准了時辰的伏擊。
顧真吐掉嘴裡的煙梗,布鞋踩在冰涼黏膩的鋼板甲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蠍子。」
「在!隊長您吩咐!」
「去把前甲板機槍位上的帆布扯下來。」顧真聲音極平緩,聽不出半點波瀾,「順便把彈藥箱打開,保險關掉。」
蠍子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白茫茫一片的海面:「啊?扯帆布?這連個鬼影子都瞅不見,萬一浪頭打濕了機槍機匣,容易卡殼……」
「三秒鐘內不照做,我就把你扔下去餵魚。」
顧真連頭都沒回,徑直邁步走出了駕駛艙。
森冷的殺氣順著海風撲面打來,蠍子渾身汗毛倒豎,哪裡還敢廢話,連滾帶爬地沖向前甲板,嘴裡嗷嗷大叫:「快!把帆布給我掀了!彈藥箱拉開!快點!」
主艇甲板上的七八個二隊馬仔頓時一陣兵荒馬亂。
幾乎就在帆布被扯落的同一個瞬間。
轟——!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的恐怖巨響,猛然撕裂了後方死寂的海霧!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火光,甚至衝散了百米開外的白色霧氣。
後方海面上騰起一根足有數米高的暗紅色火柱,刺鼻的黑煙在水面上瘋狂翻滾。
「炮!是無後坐力炮!」
駕駛室里的舵手嚇得魂飛魄散,扯著破鑼嗓子尖叫起來:「三爺的船中彈了!後艙著火了!」
甲板上的馬仔們齊刷刷回頭,只見原本跟在後方的僚艇尾部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精鋼打制的舵機連帶著排氣管被整個炸飛進了海里。
失去方向控制的僚艇借著慣性在浪濤里劇烈打橫,厚重的黑煙滾滾升騰,整條船像個喝醉了酒的瘸子,在暗礁密布的浪頭裡瘋狂顛簸。
第一番突變,毫無預兆地降臨。
緊接著,第一震在所有人胸腔里炸開!
「撲克牌!是撲克牌的黑骷髏艇!」
「開火了!他們早在這兒堵咱們了!」
馬仔們徹底亂了套。有人抱著槍縮在防浪板後面哆嗦,有人急慌慌地拉動槍栓,子彈掉在甲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甚至連平日裡兇悍的蠍子,此刻也嚇得臉色鐵青,死死趴在艙壁下,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兩百米外的海霧裡,死一般的寂靜被無情打破。
「噠噠噠噠噠噠——!」
那是極度沉悶、甚至帶著消音器特有噗噗聲的連發掃射!
美制衝鋒鎗潑灑出的密集彈雨,像暴雨砸落鐵皮屋頂一樣,劈頭蓋臉地傾瀉在癱瘓的僚艇上。
木屑橫飛,火星亂濺!
僚艇甲板上的一隊守衛連反擊的位置都沒找准,就被打翻了兩個,慘叫聲順著海浪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完了……全完了!」
二隊的舵手手腳發軟,一把拉住倒車舵杆,帶著哭腔喊道:「舵機炸了,三爺的船動不了了!霧太大,咱們連人在哪都看不見,衝上去就是給人當靶子!掉頭!快掉頭回大限礁報信啊!」
「掉你媽的頭!」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道身影如獵豹般跨入駕駛艙。
顧真右手猛然一探,五指宛如鋼澆鐵鑄,精準掐住舵手的後頸皮,像拎小雞一樣將這百七八十斤的漢子一把掔出駕駛艙,重重砸在甲板上。
「舵輪打死,左滿舵,全速壓過去。」
顧真看都沒看地上吐血的舵手,冷冷掃過癱在地上的副手蠍子:「你來掌舵。敢慢半拍,我先斃了你。」
蠍子迎上顧真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心底僅存的一點僥倖蕩然無存。
他連滾帶爬撲上舵台,死死咬住後槽牙,一把將油門推桿推到了底!
嗡——!
這艘主艇里,裝的可是顧真在軍械庫里暗中替換的、純度極高的軍用輕柴油!
隨著油門推至極限,強勁的柴油機爆發出遠超平時的狂暴咆哮,整艘改裝炮艇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鯊魚,船頭高高揚起,撕開粘稠的海霧,朝著僚艇出事的方位兇猛撲去。
然而,阻力隨之而來,形勢迅速惡化!
隨著距離拉近,濃霧中陡然亮起數道火線。
敵方的第二艘快艇赫然撕開霧障,從主艇側翼包抄上來。
船頭上架設的一挺大口徑重機槍毫不講理地噴吐火舌,十二點七毫米的重型彈丸狠狠砸在主艇前部的薄鋼板護盾上,打得鋼板寸寸凹陷、火星四濺,碎彈片在甲板上橫飛亂竄。
「機槍!他們也有大口徑機槍!」
趴在機槍位後面的二隊機槍手嚇破了膽,雙手死死抱頭縮在防盾底下,殺豬般尖叫:「壓不住!根本看不清人在哪!只要一抬頭腦袋就得搬家!」
「滾開。」
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沒等機槍手反應過來,顧真抬起一腳,直接將他踹翻出去四五米遠。
少年身子一擰,已經悍然跨入了被硝煙和鐵鏽味填滿的機槍座圈之內。
五四式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
這挺在軍械庫里被做了手腳的老古董,此刻粗壯的槍身上還掛著冰冷的海霧水汽。
機槍手在後頭連滾帶爬,絕望地哭喊:「彭隊長!打不得啊!軍械庫領的子彈火藥受了潮,剛才裝彈的時候我就瞅著不對勁!這玩意兒打不出半梭子就得卡殼,甚至炸膛啊!」
蠍子在駕駛艙里死命轉著舵輪,聽到這話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用受潮的啞彈去跟人家的重機槍對射?
這他媽不是找死,這是趕著投胎!
整個二隊的馬仔徹底陷入了絕望的谷底。
在所有人看來,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隊長,不過是空有一身蠻力、根本不懂海戰與火器的瘋子。
第二震,在全船人的絕望中轟然蔓延。
顧真面無表情。
他甚至連眼角都沒有掃一眼哭嚎的馬仔。
雙手穩穩搭在冰冷的機槍握把上,食指扣進扳機護圈。
視線穿過厚重的白色海霧。
在前方的視野里,除了一片翻滾的濃白和若隱若現的槍口火光,普通人的肉眼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任何快艇的輪廓。
但在顧真的視網膜左上角,小地圖的圓盤內,那個代表敵方包抄快艇的猩紅斑點,正在以極高的精度閃爍跳動。
航速:二十二節。
相對方位:左舷前三十五度。
浪湧起伏:約一點五米。
更重要的是,顧真清楚地知道,這挺重機槍彈鏈箱裡的每一顆子彈,早已不是那些摻了黃泥的假貨。
那是他從玄靈空間裡調出來的、鋥亮如新的軍用穿甲燃燒彈!
顧真肩膀微微下沉,利用身體的核心力量,硬生生把沉重的機槍槍身往下壓了半寸。
槍口沒有對準那些虛無縹緲的槍口焰火。
而是精準地指向了濃霧深處,那艘快艇吃水線偏後三分之一的位置——那是柴油機油箱和儲備彈藥箱的所在!
腦海中的推演不過一瞬。
顧真毫不猶豫,雙手中指同時狠狠扣下了擊發扳機!
轟轟轟轟轟——!
恐怖的轟鳴瞬間撕碎了海風!
這根本不是普通槍械的射擊聲,這是死神沉重的重錘砸落在大地上的轟鳴!
槍口噴吐出半米長的暗紅火舌,暴烈的氣浪將前甲板堆積的海水瞬間震成水汽!一條由穿甲燃燒彈交織而成的筆直火線,帶著尖銳至極的空氣撕裂聲,狠狠洞穿了前方的白霧!
一發!兩發!五發!
槍身劇烈後坐,巨大的震顫足以震裂普通射手的虎口骨骼。
但顧真的雙臂堅如磐石,槍口連一絲微小的顫動都沒有,所有的彈丸在極小散布面內,化作一道鋼鐵死光,筆直地砸進了迷霧之中!
沒有卡殼。
沒有炸膛。
只有摧枯拉朽的純粹暴力!
兩百米外的迷霧深處,驟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鋼板撕裂爆響。緊接著,是幾聲悽厲扭曲的人類哀嚎。
下一秒。
轟隆——!!!
一團比剛才僚艇中彈時還要龐大數倍的橘紅色烈焰,毫無徵兆地從濃霧深處轟然炸裂!
劇烈的殉爆引發了恐怖的衝擊波,硬生生將方圓百米內的海霧撕出了一個巨大的真空大洞!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一艘塗著黑白骷髏徽記的高速快艇,整截船尾連同發動機被恐怖的穿甲燃燒彈當場引爆。
數噸海水被炸上十幾米的高空,破碎的鋼板、人體殘肢和燃燒的燃油像暴雨一樣傾盆砸落。
整條敵船在不到三秒的時間內,便被滾滾烈火徹底吞沒,打著旋沉入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震驚如九天落雷,狠狠劈在所有二隊馬仔的心臟上!
主艇甲板上一片死寂。
剛才還在哭爹喊娘的機槍手,此刻張大了嘴巴,兩顆眼珠子幾乎從眼眶裡凸了出來。
蠍子握著舵輪的手僵硬在半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一樣傻在當場。
隔著濃霧盲射?!
在兩百米外的劇烈顛簸中,硬生生用一挺機槍,精準點射打爆了高速移動的敵船油箱?!
這他媽還是人嗎?!
這根本就是在霧海里降臨的活閻王!
顧真鬆開滾燙的扳機,槍管處冒出縷縷青煙。
他微微側過頭,冷漠的目光掃過甲板上那群癱軟的馬仔,聲音冷冽如刀:
「啞彈?炸膛?」
二隊的所有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撲通一聲,連同機槍手在內,兩三個人直接嚇得跪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彭……彭爺神威!」
蠍子帶著哭腔喊了出來,這回是徹徹底底從骨髓里透出來的敬畏與恐懼,「二隊上下,任憑彭爺差遣!」
「少廢話。」顧真抬手拍了拍機槍防盾,視線重新投向霧氣深處,「全速靠近僚艇,剩下的兩艘船被嚇退了,但他們還沒走遠。」
隨著一艘快艇被瞬間轟爆,剩下兩艘「撲克牌」的快艇顯然被這恐怖的重火力震懾住了。
濃霧中的消音槍聲驟然停歇,小地圖上的兩個紅點飛速後撤,開始藉助暗礁和霧氣拉開距離,試圖重新迂迴尋找機會。
主艇破浪前行,迅速靠向了濃煙滾滾的僚艇。
主艇的防線,穩住了。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兩百米外那艘癱瘓打橫的僚艇殘破甲板上。
濃煙刺鼻,火苗在斷裂的纜繩上噼啪作響。
顧三鷹一身油污,單手提著一把打光了子彈的快慢機,正站在艙門前,扯著破鑼嗓子指揮著一隊的傷員滅火封堵底艙漏水。
「動作快點!把備用手搖舵接上!二隊壓上來了,慌個屁!」
顧三鷹滿臉胡茬緊繃,額頭上滲出一層青灰色的海風寒霜。
就在他全神貫注盯著霧氣、背對著艙門的瞬間。
站在他身後陰影里、平日裡深得信任的一隊副手「啞狗」,臉上的慌亂之色卻在悄然間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冰冷與怨毒。
啞狗緩緩從濕透的棉衣內襯裡,無聲無息地掏出了一柄小巧精緻的五九式手槍。
撞針已經被悄悄拉開。
黑洞洞的槍口,在滾滾黑煙的掩護下,穩穩地、死死地對準了顧三鷹毫無防備的後腦勺。
只要手指輕輕一勾。
這位在大限礁潛伏了六年之久的地下狠人,便將在這個陰暗的海霧殺局中,徹底化作一具冰冷的浮屍。
海浪翻滾,殺機驟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