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方，林澈正準備叫下一個號碼。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往台下一掃，正好落在了角落裡的劉海峰身上。
只見劉海峰把腦袋縮在桌子底下，兩隻手抱著那六十萬現金，另一隻手瘋狂戳著手機屏幕。
他的臉上泛著一種近乎魔怔的亢奮，嘴裡還念念有詞，時不時發出兩聲怪異的笑。
林澈站在聚光燈下，突然覺得後脊梁骨莫名竄起一股涼風。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暗自腹誹。
這傢伙中了個獎而已，怎麼笑得跟中邪了一樣？
林澈甩了甩腦袋，把這種古怪的念頭壓了下去，拿起話筒繼續報號。
抽獎流程已經接近了尾聲。
原本如同小山一般的現金牆，現在已經被搬得只剩下一個角落。
可是整個大廳的氣氛不僅沒有冷卻，反而變得越來越壓抑和焦灼。
兩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台上僅剩的那幾十捆鈔票，連呼吸聲都變得粗重起來。
因為從頭到尾，那個傳說中的終極大獎——一百萬現金，居然一直沒有被抽出來！
大獎依然藏在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方塊里。
「接下來，安保部。」
林澈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安保部的程武整了整衣服，大步走上台。
退伍軍人的利落勁兒展露無遺，他抬手一按，抽中了一個三等獎十萬元整。
程武利落地敬了個軍禮，樂呵呵地抱著錢走下台。
隨後上台的兩名保安運氣稍差了一些，都拿到了五萬塊的保底安慰獎。
即便如此，兩人也是笑得合不攏嘴，畢竟五萬現金已經抵得上他們幾個月的工資了。
「下一位，魏勇。」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坐在最後排角落裡的魏勇渾身一僵。
他兩隻粗糙的手掌死死貼在褲縫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在他看來，自己之前追尾過林總的車，能保住這份一個月一萬八的高薪保安工作，甚至替林總辦完事還能全身而退，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他根本不敢奢望自己這種苦命人，能有拿百萬大獎的命。
林澈站在舞台邊緣注意到了魏勇的猶豫和侷促，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平和的鼓勵。
看到老闆那個肯定的神情，魏勇咬了咬牙根。
他站起身，邁開兩條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穿過長長的過道走上舞台。
來到操作台前，屏幕上只剩下最後二十來個未翻開的方塊。
魏勇的大手懸在紅色按鈕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閉上眼，狠狠拍了下去。
光標在殘存的方塊上緩慢地跳動。
「啪嗒。」
魏勇拍下了停止鍵。
光標定格在正中央的一個方塊上。
方塊緩緩翻轉，四個沉甸甸的大字如同重錘一般砸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終極大獎！
下方跟著一串長長數字：1，000，000！
魏勇當場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足足沉寂了三秒鐘。
緊接著，整座宴會廳內爆發出了今晚最恐怖的聲浪！
掌聲、尖叫聲、驚嘆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
誰也沒有想到。
這個一百萬現金的超級大獎，最後居然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公司一個看大門的保安頭上！
林澈跨步走到現金牆邊。
他把那一百沓百元大鈔，整整齊齊地全部搬到了魏勇的面前。
一百萬現金堆在一起，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厚重的紅色光澤。
林澈拍了拍魏勇僵硬的肩膀，語氣輕鬆：
「拿好了，這是你的。」
魏勇顫巍巍地伸出兩條粗壯的胳膊，把那一整座金錢小山攬進懷裡。
直到走下台階的那一刻，他的兩隻腳依然像是踩在虛無的棉花上，整個人恍恍惚惚，完全沒緩過神來。
沈倩的手機屏幕上，彈幕此時已經徹底瘋魔。
「保安抽到了一百萬？！我特麼直接原地裂開！」
「這老闆絕對沒有搞任何內幕！連保安都能公平抽走一百萬，這公司太偉大了！」
「我承認我酸了，我哭得好大聲，林總到底還招不招人啊！」
「我發誓，進不了星瀚科技我就不死了！」
直播間的熱度瘋狂暴漲，在沒有任何推廣的情況下，直接以摧枯拉朽之勢衝上了東海同城直播榜的第一名。
魏勇抱著那一百萬下台之後，整場年會的氣氛達到了最高峰。
大獎雖然已經被全部瓜分乾淨，但後續登台的十幾名實習生並沒有絲毫失落。
在星瀚科技，五萬塊錢的保底安慰獎對任何一個初入職場的年輕人來說，都是一筆極具分量的巨款。
每個人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手裡都捧著厚厚的一摞鈔票，臉上掛著真真切切的興奮。
最後輪到了江楠楠。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上台，運氣出奇地好，直接抽中了一個最後一個三等獎，十萬元。
她捧著錢一路小跑回到座位，激動得笑個不停。
至此，整面原本壯觀無比的現金牆被徹底搬空。
舞台背景處只剩下酒店原本的金絲絨布，上面還殘留著紅綢拉扯過的褶皺。
林澈拿著麥克風，信步走回舞台中央。
他站在追光燈下，視線從前排的圓桌逐一掃過。
兩百多名員工懷裡全抱著紅彤彤的鈔票，桌子上堆滿了各色包裝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發自內心的滿足與笑意。
空氣里瀰漫著名貴菜餚的香氣和濃濃的喜氣。
林澈沒有準備長篇大論的總結，更沒有扯什麼明年的宏偉規劃。
他只是端起手邊的香檳杯，朝著台下微微舉了舉。
「錢都拿到手了，就踏踏實實裝進兜里。」
「這一個月里，把手頭的工作全忘乾淨，好好陪陪父母家人。」
「過個好年，咱們明年見。」
話音剛落，台下兩百多號人齊刷刷站起身來，動作整齊劃一。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吼聲在大廳里迴蕩：
「謝謝林總！」
許多年輕員工喊著喊著，眼眶就跟著紅了。
在這個到處充斥著裁員、降薪、畫餅的年代，能遇上這麼一個把大把大把真金白銀塞進員工手裡的老闆，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荒誕又美好的夢。
沈倩舉著手機，鏡頭在宴會廳里緩緩轉了一圈，把每一個激動的笑臉和泛紅的眼角都完整地收錄了進去。
直播間裡原本喧鬧的彈幕漸漸少了一些調侃，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敬佩與祝福。
晚宴正式結束時，已經九點多了。
員工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朝著大堂外走去。
厚重的防盜門擋不住冬夜的寒風，但走出來的人沒有一個覺得冷。
有人把幾十萬現金塞進了酒店提供的厚重紙袋裡，兩隻手死死抱在胸前；
有人乾脆把錢拆散，分別塞在羽絨服的內襯口袋，整個人被撐得圓滾滾的，走起路來像只笨拙的企鵝。
每個人邁向街頭的腳步都異常輕快。
林澈裹緊身上的大衣，踩著台階最後一個走出酒店大門。
蘇小雅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兩隻細胳膊死死箍著裝有六十萬現金的帆布包。
她一邊走，一邊仰著腦袋沖林澈顯擺：
「林哥，你看我今晚這運氣是不是絕了？」
「六十萬啊，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多現錢！」
林澈側過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地打擊道：
「別高興得太早。」
「你這一臉『我包里有巨款』的表情，走到大馬路上最容易招賊。」
「路上要是被人給順走了，公司可不給你補發。」
蘇小雅嚇得脖子猛地一縮，趕緊把帆布包往懷裡又收了收，兩顆圓溜溜的眼珠子警惕地在空曠的馬路四周掃來掃去，活脫脫一隻護食的小倉鼠。
林澈被她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逗得笑了一聲，拉開帕拉梅拉的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轟鳴聲中，白色的轎跑緩緩駛入夜色。
...........
與此同時，城東的一處小區內。
劉海峰背著一個被撐得變形的黑色雙肩包，快步爬上四樓。
鑰匙插進鎖孔，門一推開，客廳里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
電視機里正播放著冗長的肥皂劇。
坐在沙發上的妻子聽到開門聲，連忙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回來啦？聽說你們公司今天開年會，真的放假了？」
「整整一個月長假？」
劉海峰反手把防盜門反鎖，接過水杯仰頭灌了半杯，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放一個月。」
妻子臉上立刻浮現出抑制不住的驚喜，快步湊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那太好了！」
「趁著這整整一個月的長假，咱們出去好好旅遊一趟吧？」
劉海峰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異常乾脆地把胳膊抽了回來，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不去。」
「這一個月，我哪兒都不去。」
妻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去啊？」
「你去年除夕自己親口答應我的，說只要公司什麼時候能休長假，就一定陪我出去玩一趟。」
「現在這麼長的假擺在眼前，你怎麼又反悔了？你是不是全忘了？」
劉海峰把水杯往鞋柜上一放，轉過身，臉色嚴肅地看著妻子。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情況根本不一樣。」
「今年這個年，我有天大的正事要做。」
妻子有些氣急敗壞，嗓門猛地拔高：
「大過年的能有什麼天大的正事？！」
「你還能去拯救世界啊？！」
劉海峰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望向陽台外漆黑的夜空，語氣極其篤定：
「公司現在的項目處於最關鍵的技術攻堅期。」
「我要利用放假的這一個月時間，在家裡把核心版本的開發進度徹底推上去！」
聽到這話，妻子整個人直接炸了毛。
她伸出手指戳著劉海峰的胸口，氣得胸口不斷起伏：
「劉海峰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你們老闆都給你們放了一個月帶薪假了，別人放假在吃喝玩樂，你在家裡敲代碼，你是不是上班上成傻子了？！」
面對妻子的破口大罵，劉海峰沒有出聲反駁。
他只是默不作聲地走到餐桌旁，伸手抓起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刺啦——」
拉鏈被一把拉到底。
劉海峰兩手抓住背包底部，猛地把背包倒扣過來，用力往下一抖。
「嘩啦——」
一聲沉悶且紮實的巨響在狹窄的客廳里炸開。
整整六十沓散發著刺鼻油墨香味的百元大鈔，如同磚塊一般砸在木質餐桌上，堆成了一座耀眼的小山。
甚至有兩沓因為慣性順著桌布滑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地板上。
妻子的罵聲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大成了一個誇張的圓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呆立在原地。
過了足足五秒鐘，她才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這……這……這哪來這麼多錢？！」
「劉海峰你……你跑去搶銀行了？！」
劉海峰冷哼了一聲，慢悠悠地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
他隨手從桌上抓起兩捆鈔票，在手心裡漫不經心地拍了拍，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搶銀行？我劉海峰是那種違法亂紀的人嗎？」
「這是今天晚上年會上，林總親手交到我手裡的現金大獎！」
「整整六十萬！」
看著妻子那張徹底失神的臉，劉海峰站起身，語氣極其深沉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不僅如此，今天下午帳上還剛到帳了三個月工資的年終獎。」
「老婆，現在你還覺得，我是上班上成傻子了嗎？」
餐桌旁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妻子的視線在滿桌子的紅票子和劉海峰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
臉上的憤怒與不解在極短的時間內煙消雲散，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她三步並作兩步撲到餐桌前，兩隻手抓起一沓錢貼在臉上蹭了蹭，接著飛快地把掉在地上的兩捆撿起來擦乾淨。
「哎呀老公，你看你，說話怎麼老是大喘氣呢。」
妻子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錢碼整齊，一邊抬起頭，滿臉堆笑地看著劉海峰：
「你們老闆對你這麼器重，給咱家發了這麼大一筆巨款，那咱們做人肯定得講良心啊！」
「既然公司項目這麼重要，那旅遊的事確實可以先放一放嘛，老公你安心工作，我全力支持你！絕對不打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