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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昨日花開滿桃紅

2026-08-13 21:15:0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黃信死後第十五日。寅時五刻。




  月色如水,鋪滿這條剛剛經過廝殺、血水與泥濘混成一體的山道。

  遠處廝殺聲已漸漸平息,只有夜風偶爾捲起幾片枯葉,沙沙作響。

  險道中段,官兵的隊伍停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地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馬副官……」一名押官策馬上前,湊到副官身側,壓低聲音問道。

  「小的聽上面動靜停了……咱們還上去嗎?」

  馬副官頭也不回,只是盯著上方那被月光照得慘白的山道拐角,聲音冷得像這冬夜的寒風,漠然道。

  「不上去又如何?」

  押官一愣。

  馬副官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押官看不太懂的東西。低頭緩聲道。

  「主將——或死,或擒。可我部,未損一兵一馬。」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道。

  

  「他若被擒,咱們上去救是不救?救了,未必救得下。

  不救,日後問罪。他若死了——這敗軍之責,怎麼也落不到一個死人頭上。」

  押官聽著,後背漸漸滲出冷汗。

  馬副官繼續道:「可咱們就這麼退回去,也得有個說法。怎麼也要再獻一顆頭顱上去,給上峰一個交代。」

  他盯著押官,嘴角扯出一絲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輕聲「請教」道。

  「這顆頭,是獻你的,還是獻我的?」

  押官聞言,心裡頓時暗罵一聲——這統制,還不如死了呢!可真死了,還給弟兄們添麻煩!

  他面上卻不敢露,只是訕訕笑著,連聲道。

  「副官說笑了,說笑了……」

  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旁邊幾個豎起耳朵偷聽的官兵,聞言更是心頭一緊。

  副官這話說得明白——等會兒若是接敵,只要事有不順,便跑快一點。

  跑得快的,活。

  跑得慢的,死。

  不機靈的、倒霉的,墊一個傷亡數字,這場仗,就不難給上面交代了。

  老兵油子們交換著眼神,隱晦聲起。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退路。

  ……

  蹄聲,漸起。

  從那月光照不到的山道拐角處傳來,由遠及近,由疏而密。

  馬副官臉色一變,猛地抬手!

  令旗揮動!

  號角聲嗚嗚響起——那是夜戰中傳遞號令的粗陋方式,金鼓旗號,在這昏暗的夜色里,能用的不過十之一二。

  「列陣——!」

  「弓弩手——前排!」

  「盾牌手——掩護!」

  「長槍手——在後!」

  「刀斧手——兩翼!」

  號令聲此起彼伏,在夜風中飄蕩。

  弓弩手匆忙上前,張弓搭箭,有人手抖得厲害,箭矢幾次都搭不上弦。

  盾牌手舉盾而立,那盾牌多是木製蒙皮,有的邊緣已破損,露出裡面的木茬。

  長槍手列成三排,槍尖斜指前方,卻有人握槍的手心全是冷汗,槍桿滑膩膩的握不緊。

  刀斧手在兩翼散開,說是刀斧手,其實大半拿的是朴刀、腰刀,甚至有人扛著鋤頭改裝的兵器。

  ——這是大宋尋常廂軍的模樣。

  建制在,規矩在,號令在。

  可人心…不在。

  看似嚴整的陣列之中,那些聰明的老兵油子,已悄然往後縮了縮。

  他們站的位置,恰好是前排若有死傷,需要補上的地方——可他們縮了,那位置便空著。

  那些愚笨的老兵,見相熟的人動了,也猶豫著跟著挪了挪。

  唯有那些新丁,腦袋空空,攥緊手裡的兵器,瞪著前方,渾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最前排的肉盾。

  月光灑下,將這條雨後泥濘的險道照得發亮。泥水反光,亮晶晶的,襯得那前方的黑暗愈發幽深。


  蹄聲,越來越近。

  下一刻——

  一匹赤馬的腦袋,從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馬身。

  馬上,是一個赤色的,看著像人、又像妖的東西。

  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人怎麼會有一團血氣,飄在身後?

  那血氣赤紅,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如同戰場上燒不盡的狼煙,在那騎手身後飄飄裊裊,凝而不散。

  「那是什麼……」

  有人喃喃道。

  然後,那騎手舉起手中的槍——那是一桿綠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鞭杆」——猛地一甩!

  一個巨大的物體,被甩了過來,在半空中翻滾著,朝軍陣砸來!

  「敵襲——!」

  馬副官的嘶吼剛出口——

  「咚!」

  那物體砸在陣前三丈外的泥地上,翻滾兩圈,停了下來,臉孔「恰好」朝上、正對著軍陣。

  月光照在那東西上。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那張臉——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輪廓,熟悉的……蠟黃臉色?

  不,此刻那張臉,慘白如紙,白得嚇人,仿佛被什麼東西吸乾了全身的血。

  是秦明。

  是統制秦明。

  眾人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秦統制,死了。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更恐怖的東西——

  在那道赤色血騎身後,密密麻麻,影影綽綽,又是一群渾身染血的人馬,從那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湧出!

  那些身影,同樣渾身浴血,同樣殺氣騰騰,同樣……不似生人。

  「敗——了——!!!!」

  那押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拔轉馬頭,策馬就向後狂奔!

  那一聲尖嘯,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擊潰了這支本就人心惶惶的隊伍。

  聰明的老兵油子愣了——不應該接敵,幹上兩場,做做樣子,再跑嗎?

  可他們的愣神,只有一瞬。

  因為愚笨的老兵油子,已經在頭也不回的轉身撒腿,在狂奔逃命的路上了。

  新丁們茫然地看著身邊的人忽然掉頭就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下意識的被裹挾著,跟著跑了起來。

  原地,只留下那些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的一群聰明老兵油子……和馬副官。

  兩者面面相覷。

  蹄聲,越來越近。

  馬副官臉色煞白,猛地一夾馬腹,也狂奔起來!

  他跑出去十數丈,正看到那押官跑在前面的背影,頓時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道。

  「直娘賊——!我艹你……」

  「噗呲——」

  一桿槍,帶著秦明身上的血,從後方飛來,精準地貫入馬副官的後腦!

  槍尖從額頭透出,那血珠滴落,濺在他馬首前方的泥地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從馬上墜落。

  李繼業單臂暴起,一挑,那槍帶著屍體,被他凌空收回,隨即一甩——

  又是一具屍體,砸入前方潰散的官兵之中!

  那屍體砸在地上,翻滾著,撞倒了兩個跑得慢的官兵。

  這一砸,砸「醒」了那些腦中混亂的人。

  丟盔。

  棄甲。

  扔旗。

  拋刀。

  槍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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