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之外,燈火無力,暗月獨照之中。
慕容彥達只聞得,那道熟悉的賢弟聲音,冷漠又平淡的回道。
「不用。與府尊談妥了。人撤回來吧。」
腳步聲遠去,漸漸消失。
慕容彥達僵在原地。
那股剛剛消散的寒意,瞬間更加瘋狂地奔涌而來,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凍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馮通判。
那個一直與他明爭暗鬥,代表青州地方勢力的馮通判。
若是方才他這裡談不攏……他都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原本死寂一片的府邸,忽然「活」了過來。
「老爺——!」
一個奴婢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書房門口,渾身顫抖。
「老爺!」一個老管家慌張地甩著袖子跑進來,幾步上前,上下摸索著慕容彥達的身子,聲音發顫道。
「老爺您沒事吧?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啊!那些賊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府里那麼多護衛,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說著,老淚縱橫,又氣又怕道。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老爺,老奴這就去召集府中護衛,再去請馮通判、請那些團練使來!這青州城裡,豈容賊人如此放肆!」
他說著,轉身就要往外沖。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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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彥達一聲低喝,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讓老管家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掙脫。
慕容彥達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今夜之事,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不准告訴任何人,不准召集任何護衛,更不准去找什麼馮通判!」
老管家愣住了,疑惑道:「老爺……」
「你聽不明白嗎?!」慕容彥達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道。
「今晚沒有人來過!沒有人進過府!那些賊人,你根本沒有見過!」
老管家張了張嘴,終於點了點頭,聲音發顫道。
「老奴……老奴明白了。」
就在這時——
「夫君——!」
一女子披頭散髮,梨花帶雨,被兩個丫鬟攙扶著踉蹌奔來。她一把抱住慕容彥達,放聲大哭,聲音里滿是後怕道。
「夫君!嚇死妾身了!那些人是什麼人?怎麼敢闖進知府後衙?
夫君你有沒有受傷?妾身這就寫信給貴妃娘娘,讓她在官家面前告御狀!這等賊人,一定要千刀萬剮!」
她越說越氣,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怒色道。
「咱家妹妹在東京深得聖寵,官家對她言聽計從!只要她一封信,管他什麼賊人,都得……」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踉蹌後退,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容彥達。
「你……你打我?」
慕容彥達臉上再無方才那諂媚的笑容,只剩下一片鐵青的冷漠。
他指著夫人的鼻子,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妹妹!她在東京——遠不遠?」
夫人捂著臉,茫然道:「遠……遠又如何?」
慕容彥達又指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怒中帶怕道。
「那些賊人,在咫尺——近不近?」
夫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家妹妹再得寵,能一夜間從東京飛到青州來救你我?能一夜之間把那些賊人滿門抄斬?
你連他們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慕容彥達的聲音越來越冷,沉聲道:「遠水——救不了近火!懂嗎?!」
夫人捂著臉,淚水無聲地流下,卻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慕容彥達深吸一口氣,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冷厲道。
「今晚的事,誰都不許說出去。若是走漏了半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別怪本府不講情面。」
眾人噤若寒蟬,紛紛低頭。
「都下去吧。」
老管家攙扶著夫人,帶著奴婢們,無聲地退出了院子。
……
院子裡,重新陷入死寂。
慕容彥達轉身,走回書房。
他關上房門,將那一地的碎瓷踢到一邊,然後走到書案前,親手點亮了所有的燈。
一盞。
兩盞。
三盞。
四盞。
五盞。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他坐在書案後,望著那滿室的燈火,望著那明明滅滅的光影,望著桌上那幾樣東西——
清風寨的腰牌。
入城的關引。
拜帖。
文書。
碎銀。
他忽然有些恍惚。
方才那一幕幕,那些交談,那些謀劃,那些碎裂的梅瓶,那些無聲無息的人影,那句「人撤回來吧」……
到底是人?
還是鬼?
是現實。
還是好一場荒唐的……夢?
他想起那人離去時的背影,想起那人的聲音,想起那雙在黑暗中依舊能看清一切的虎目。
屠四山,滅三將,吞清風寨。
入他府宅,如入無人之境。
那些在陰影中靜立的身影。
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進出。
那些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包圍……
山中鬼。
血中騎。
當真名副其實。
可他們談的,卻是生意。
是實實在在的,能看見的金山銀山。
慕容彥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碎瓷上。
燈火下,那些碎片依舊泛著細碎的冷光,卻好似一地白花花的碎銀。
他忽然想——若是這生意做成了,那該是怎樣的光景?
可若是做不成……
此人,到底是什麼人?
他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
窗外,夜色正濃。
書房裡,燈火通明。
他一個人坐著,望著那滿室的光,久久不動。
……
府衙之外,黑夜之中。
十數人零零散散地站著,不多,卻恰好圍住了府衙周邊的所有要道。
他們隱在黑暗裡,如同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去看,根本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四兒從陰影中走出,來到一處更深的黑暗前,壓低聲音道。
「沒有人員出來。承贏剛剛傳來消息,後宅動靜也漸漸歇了。」
黑暗中,李繼業微微點頭道。
「繼續守。今夜但凡有人出府,先審問。」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座燈火漸起的府邸,沉聲道。
「若是府尊不從——便也換一個。」
數十雙眼睛,都冷冷地看著前方那座府邸,漠然不語。
李繼業也看著那座府邸。
他的目光,越過那高牆,越過那飛檐,落在那片被燈火照亮的天空上。
他厭煩了好人壞人的遊戲。
因為他不再相信這個世道本身。
他現在信規矩。
——他的規矩。
所以截止到今夜的一切,都是為了先試試看,能不能……
給世道,定個規矩。